天黑,外面似乎是有雪的。
一名披着黑色皮革质地披肩的女子走进了咖啡馆,她的身上覆着薄雪,就像洒下的点点糖霜。
她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咖啡馆,一个奇特的地方,隐隐传来的木香不知源自建筑本身,还是那种饮品。
但作为营业的场所,这里显然没有那么正规,这里没有客人,甚至没有接待的侍者。
从吧台走来一个人,不好说是服务员还是店主,总之是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孩——应该是男孩吧——他帮忙收拾了一下杂乱的桌椅,又向女子走来。
“小孩?”
她在心中暗暗疑惑。
是的,一个小孩,仅比柜台高了一个脑袋,有着雪白的头发,和外面的雪一样,束着狼尾。
他穿的是破旧的工装,但很干净,不过对比起他的身材,还是稍显宽大了。
他还戴着奇特的面罩,铁质的,似乎是一种防毒面罩,也有点像焊工使用的护面罩。
也许这是一种异邦的习俗,不过女子在这座城市并没有看到很多类似的装扮。
“请问要喝些什么?”
男孩并没有添加称呼作为问候的后缀,这倒是让女子感到一些反常,不过这也许也是异邦人交往的习惯。
“不知道。只是看着这家店新奇,就想进来逛逛。”
“咖啡是什么?”
女子这样询问道。
她抖了抖披肩,上面的积雪并不黏着,刷刷地落了下来,紧接着女子将手伸入兜帽中,将自己的粉红侧发重新端正地摆回肩头。
藏在兜帽里的头发并没有沾染一片雪花,但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这抹粉色明艳到足以使每一片落在其上的雪花融化。
男孩观察她的动作,想要上去接她浸湿的黑色披肩,就像一个真正的彬彬有礼的侍者一般,可女子并没有脱掉那件披肩——不似正常人会做的那样,她摆手示意,拒绝了男孩的好意。
“咖啡吗?是一种味道十分苦涩的饮品,你可以这么理解。”
男孩于是回答她。
“苦的饮料……怎么会有人想要喝呢?”
女子这样问了,而男孩大概也应对了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于是直接回答:
“能提神,工人很喜欢喝。”
但他似乎是又瞟了一眼女子,注意到她身上精致的装扮,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便立马改口:
“工作的时候,有用。”
女子并没有理会男孩的话语,只是继续好奇地环顾这家令人新奇的店铺。
桌椅都是木制的,应该有在时常清洗,但谈不上有多崭新。并且,上面留着很多烟灰和残羹,应该是一些刚离开的工人留下的。
此外,女子十分在意的是店铺内的布局。大门进来就是柜台,后面似乎是个房间,大概是后厨吧,她想,一般店铺都会有这个地方。
摆设大多也是木制的,可是墙壁却都违和地缝上了铁皮,并且伴有点点锈迹,有些地方还漏了个缺口。
那些家具一看就没有经过良好的木匠设计与精心雕琢,只是有了基础的功能。摆放的布局风格和女子家乡那边很相似,是一种很传统的风格。
但是很粗糙,看上去只是尽力地模仿,这确实很像小孩子的杰作。
“这座城市还真是令人惊讶。”
女子开了口,很明显开启了一个欢迎他人参与的话题。
“我是说,外面的建筑,你知道的,排排都是奇异的高楼大厦,都像是用玻璃盖的楼,还铺满了各色的灯光。”
“可却还是能见到更加别具一格的房子,就比如这里。”
“并且有很多从长辈那里听说过的科技,比如说叫列车的坐骑,就是又快又长的那个。我的家乡还在用马车。”
“您是外乡人?”
“对啊,我不知道咖啡,我以为凭这点你能看出来。”
“抱歉,其实咖啡在尼奥波利斯也算是一个新鲜东西,小范围传播的那种,所以……”
女子听了很是惊讶,但随即点点头,继续起她的话题:
“我来自东边一点的国家,我们用魔法飞行,但是你们这边的人似乎都是靠着一些新奇的东西就能在城市上空自由翱翔,我是说他们的背上会长出铁的翅膀。”
“义肢?”
“对,应该就是那东西。话说回来,我似乎没有在这城市里看到异能者……”
男孩原本在收拾桌椅的手突然顿了一下,虽然不明显,但女子还是敏锐地观察到了。
“对,这个城市的异能者是受严格管制的。”
男孩回答道,“不过客人您不需要担心,外乡人不受这个限制,只需要向‘灯塔’通报。”
“您应该通报过,对吧?”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而且,你看,像你那么小的孩子也在做工,这在我们那边是……不常见的。”
男孩显然因为被轻视而有些不服气,他半开玩笑地回道:
“我好歹也有十四岁,在尼奥波利斯,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可以合法上工了。”
“如果您是凭借身高评定一个人是否合适干活的话,那么依我来看,您也不该一个人旅行,尤其是到尼奥波利斯来。”
“依我这个本地‘小孩’所见,‘罪犯之都’可不是什么适合旅游的地方。”
女子虽然打扮得非常成熟,全身色调由肃穆的黑和干练的白构成,但穿了长筒靴的她,确实也只比被自己称为小孩的对方高了一个脑袋。
没想到女子反倒笑声盈盈,那笑声并不带有轻视或者嘲讽的意味,男孩只听出了,那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只包含“笑”这一意味的欢乐。
这一下反倒让男孩对自己刚才的话语感到有些羞愧,可不等他张口道歉,女子先向其鞠了一躬。
“我对刚才的话语感到抱歉。”
“所以,能先来点小食吗,我有些饿了,我看到桌子上还有盘子……”
餐桌上还剩着未被收拾的盘子,上面有似乎是蛋糕之类甜品的残渣。虽然叫咖啡馆,但像其他店铺一样会附带着卖一些小食,也不奇怪。
“好的,稍等一下。”
这次轮到男孩露出了微笑,算是一种回应。
男孩刚转身想走向后厨,一个苍老还带有一丝疲倦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小霜,是有客人吗?”
“对,老爹!外乡客人,想尝尝咱的咖啡。”
被称为“小霜”的白发男孩叫喊着回复道。
霜?这个名字自然很贴切这个礼貌而平静的少年。不过这个名字对异乡来的女子多少有些奇怪。
并且她很确定这并不是尼奥波利斯特有的起名方式,因为她在这见过的人名字都很正常。
这的确会成为令她印象深刻的名字。
那位苍老声音的主人一瘸一拐地从后厨走了出来,也的确是一位老人,只是年龄上似乎不太适合被“小霜”称作老爹。
他无疑是这家店铺的主人,女子想。
“能来一些甜品吗,我想先填饱肚子。”
但是老人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怀疑?警戒?不管是什么情绪,那令人不适的感受都从原本慈祥的目光中异化而来。
“抱歉,我们打烊了……没有多的食材了。”
老人拒绝了客人的请求,虽然委婉,但也并没有刻意掩盖意图。
“老爹……”
小霜想说些什么,但老人却摇头制止。
敌意固然有些伤人心,但这对已游历多国的女子来说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再者,她实在想品尝一些东西。
“那咖啡呢?总不能让客人空手而归吧?”
这句话是女子问的,她注意到小霜也想开口,大概也是想这么说吧,所以便替他问了。
“客人……”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随即变得语重心长。
“这是我们这的一些……规矩吧。总之,请您体谅一下我们。”
“小霜,她点单了吗?”
男孩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事实上,女子并没有下单,而她也惊讶于男孩的回答。不管怎样,结果是对她好的,因为她见到老人的面容勉强松懈下来。
“那……做吧,毕竟是客人。”
他轻轻地说道,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男孩则轻快地跳着,凑到女子跟前。
“你想要几分甜?”
女子没有回应,但低沉的哼声表达了她的疑惑。
“就是,就是加多少糖了!”
“你不是说咖啡是苦的吗?”
“那是一般情况,为了畅销……是能加糖的,还有牛奶。”
“那你推荐呢?”
女子微微歪头,将选择权送到了咖啡店的小主人手上。
“加些糖吧,五分,我个人喜欢折中。这样能稍微留个好的初印象,毕竟这可能是你第一次喝……”
“嗯。”女子回答。
门外尽是黑暗,尼奥波利斯的霓虹灯光照不到这家偏僻角落的店。
同个方向,传来野猫的凄厉的嗥叫。
“……第一次喝嘛,如果太苦了,这里也会成为你旅行中不好的回忆吧。”
“我想啊,如果我去世界各地游玩的话,肯定希望遇见很多很多开心的事情。”
“虽然我出不去这座城市就是啦……”
女子却突然伸手抚摸了男孩雪白的头发。
她再次发出了盈盈的笑声,回荡在这座并不宽敞、散发着奇异木香的大厅里。
“长大以后,总有机会的。”
“这种事情其实无所谓的啦。”
“所谓旅行与生活,苦与甜,品尝的时候都有自己的风味,不是吗?”
“只要能留下独特的回忆,作为‘锚点’。”
【锚点】
咖啡杯是常见的木桶状杯子,还散发出残留的温度。
木香依旧,以热气的形式扑腾在她的脸上。
女子走在雪地里,小抿一口。苦涩,但余味香甜。
真是奇异的味道……
话说,作为旅行的一站,今夜是不是还少了某些环节?
名字,没问小霜的全名。自己也没有告诉他姓名。
“应该像这样……”女子在脑内模拟:“虽然不是初次见面,我叫……”
下次再说吧,总有机会再见的。
她这么想着,心中无形的堵塞也消失了,便继续快步穿梭在无光的小巷中。
在今天之前,尼奥波利斯这座城市带给旅人的除了各式科技与别样文化的新奇,就只剩下不好的印象与回忆。
但是“咖啡”的味道与今晚的回忆,想必会作为此次旅途的锚点,久久不会散去吧。
如果下次还有来到这座城市的必要的话,这里一定会成为自己理想的落脚处,她如此在心中肯定。
一阵尖锐刺耳的钢筋摩擦声传来,来源似乎是不远处的高空铁轨。
对此,女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座城市似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可以称之为灾难的事,而大部分都是人祸。
希望小霜不会遇上这种事吧,这么好的“咖啡馆”如果消失了,自己一定会失落很久。
……
但旅人今后也无从得知了,高空的铁轨上会卧着一具粉碎的尸骨,而那具尸骨的主人是谁,她就更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