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霜

作者:rong桑 更新时间:2026/7/23 12:01:17 字数:4659

气泡,气泡,上浮,窒息的韵味。

挣脱不开,不急湍的河流,无法上浮,渐渐窒息,意识逐渐清晰。

朦朦的雾,朦朦的梦,像隔着玻璃。

一抹粉色,划过,贴近,化作光晕模糊视界。

有人在说什么,听不清。

【……程序……是否……】

【……确定】

【我爱你】

开始上浮,周围满是刺骨的寒冰,破开冰层,看到了夜空。

封闭许久的肺部重新灌进了生命的空气,夜空的星星因此更加清晰。

她全身赤裸,利刃般的冰屑流动形成河流,划过她的身躯。

河流逆流而上,冰面泛着的白光成为高亮,割下她的鲜血作为阴影,河流流溢成了一幅粗糙色彩的画作。

可她并不在意,眼中只有那聚作一团的群星带来的喜悦与震撼。

它们正顺时针地旋转。

似乎转到了某个确定的点,像是时钟一般咔哒了一声,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锚点】

她是星星的孩子。

因为孤苦无依的孩子,只有星星注视着她的啼哭。

她是霜雪的孩子。

因为孤苦无依的孩子,只有寒雪肯好好拥抱弱小的她。

她被取名为星霜,在拥有这个名字之后,她便渐渐割断了与星星、霜雪的联系。

她自然是有家人的,养父、养母、姐姐。

养母玛莎,是一位十分疼爱孩子的母亲,是她发现了雪地中无依无靠的婴儿。她对两位孩子一视同仁,经常满怀爱意地看着孩子们的嬉戏打闹,可惜在星霜四岁时便不幸患病去世,因此星霜对养母的印象并不深刻。

但玛莎是怎样的人,却可以从姐姐艾莉丝的身上窥见些许。艾莉丝与玛莎都有亮丽的玫瑰金色长发,观察他人时的目光往往带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怜悯意味。

文静、温柔也许能很好地形容艾莉丝的气质,但在星霜眼中那更像是她对幼小生物或孩童有一种天生的爱护倾向。

至于养父林恩,也就是咖啡馆的老板,在外人眼中显然是一个典型的大丈夫形象。但只有艾莉丝和星霜知道,和尼奥波利斯一贯的严父慈母的家庭传统不同,这个外人看来含辛茹苦的家庭顶梁柱对两个女儿简直温柔慈祥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欠缺管教的程度。

不过,不管怎么说,在尼奥波利斯这座臭名昭著的“罪犯之都”,靠着一位父亲的辛勤劳碌和两个女儿的聪明懂事,一个勉强算作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是这样支撑了下去。

但是,对星霜,或许对家里的其他成员也是如此。他们往往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触——星霜这孩子似乎对家人、生活似乎有种隐约的疏离感。

当然,星霜本人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她并不是故意为之。说起来,源头应该追溯到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一场场梦,她所梦到的东西似乎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梦到超脱常理的东西,这自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梦本就是超脱现实的。但是如果从婴儿时期开始的梦,一场场地竟构筑成了一个完整而又完全陌生的世界,那便很诡异了。

在星霜的梦中,那里的世界有各式各样的国家——当然并没有尼奥波利斯的位置,并且有不同的民族,种族——他们似乎用肤色区别人种,奇怪的是却也没有除人以外的种族。

也没有所谓的异能者。

然后便是文化、历史,陌生的事件一股脑地以梦境为入口向星霜涌来,她曾梦到了自己作为某国的皇帝登上断头台;战争、犯罪,成为士兵登上残酷战场的经历每次都让第二天早晨的星霜头痛欲裂。

虽然这些诡异的梦对星霜来说并不全是坏事,比方说“咖啡”这种饮品,便是星霜按照梦中的方法制作出来的,只不过完善它花费了不少时间,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结果来看,这些梦的确造就了星霜与同龄人的格格不入。梦中的世界渐渐从零散变得完善,对星霜来说本应梦幻的一个个名词似乎变得越来越真实,愈发兴盛的咖啡馆就是最好的例证。

艾莉丝喜欢念书,家中的藏书一部分是养父为其准备的,一部分是养母生前留下的。星霜曾经将这些书籍翻了个遍,也询问过艾莉丝,甚至偷偷拜托朋友上黑网去“灯塔”的“数据库”查询,但结果是世界上并不存在自己梦中出现的那些陌生的名词。

当然,还有清道夫常常应对的“异界”,就是一种会凭空出现的异空间,里面会有各种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事物,星霜也托朋友查过,至少在尼奥波利斯境内出现过的异界并没有符合条件的。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却从来不会做与这个世界有关的梦。梦中的那个世界太过真实了,所以一种可怕的想法渐渐在星霜脑内产生:

会不会,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我的生活,我的全部才是假的呢?

这个想法就像艾莉丝喜欢读的科幻小说一样荒谬,但星霜潜意识里却在接受它。

空想这些自然是毫无意义的,但即使努力想将之抛却脑后,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说这个怪孩子对周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事物的抵触,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这一天清晨醒来时,星霜心中满怀着欣喜,因为她终于梦到了与自己一天经历有关的梦,虽然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但对于这孩子来说,这个噩梦是她人生里程碑式的转折。

她梦到:

雪夜,我送走了今天店内最后一名客户——一位有着鲜艳的粉红色长发的异乡旅人。

老爹不知出于何因十分抵触她异乡人的身份,但我觉得常理来说,让客人空手而归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的事。

所以我撒了个小谎,异乡来的客人最终也品尝到了我亲手研制的咖啡,虽然遮住了脸,但我能感受到她隐藏于心的笑容。

嗯,她好像还把我认成了男孩子,老爹传下来的这套衣服还真是神奇啊。

等等,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吧?

说起来,看她的反应确实是第一次喝到“咖啡”这种东西,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乡人来到我家的店。不过其实她应该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应该大都没喝过“咖啡”吧,嘻嘻~

也到了打烊的时间了,客人付完钱就捧着杯子出去了。我好像忘记给她说杯子是不能外带的!算了,她下次应该会来还的吧,不知为何,我还挺想再见到她的。

到时间了,我收拾完了桌子上的餐具,老爹收拾了乱糟糟的桌椅,我们也该回家了,毕竟艾莉丝还在家里等着呢。不知道她好过些没,毕竟生了病。但她应该会熬夜看书吧?

我们一般都是坐列车回去的,在尼奥波利斯,列车是一种既便捷又便宜的交通出行方式。因为富人们都坐私家车,所以列车上几乎都是晚点下班的工人。

哦,差点忘了我那个朋友找我有事,今晚的“清道夫”似乎有大事要干。因为做梦的原因,我对“异界”这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有法子进去体验的话是再好不过的。

再者“清道夫”的工资不低,毕竟艾莉丝的病还蛮严重的,家里也急需钱。

那看来今晚不能和老爹一起回去了。他也不知道我要干嘛,不能让他担心,得找个借口。

我想想,还是说喂猫吧,以前都是这个理由。妈妈和艾莉丝都喜欢猫,老爹似乎对这个蹩脚的理由也不会怀疑。

到了车站,我才和老爹说了这码子事情。他似乎是愣了一下,过了两三秒,才缓缓点头。

“知道了,早点回来,今天忙活了一天,你也累了。”

上车前,老爹对我说,同时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他的眼睛像往常一样饱含着模糊不清的感情,他是担心,还是欣慰?

我心中怀疑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是至少也说明他没再将我看成一个小孩了。

我木讷地点点头,轻叹了一口气,自从姐姐生病后,家里的担子似乎也滑落了一部分在我肩上。

“注意安全。”在列车停靠的前一刻,他回头说道。

同样的话我也想向他说一遍,当然,还想加一句:“好好洗澡,让艾莉丝早点睡。”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临时起意的告别,肉麻的话似乎不太必要。

我自顾走去,虽说是晚上,这车站仍有不少乘客在候车,他们的嘈杂更是扰乱了我这纷乱的思绪。

当我向另一边的月台缓缓走去,脑海中却突然闪过老爹方才的背影。

老爹他是不是比以前瘦了很多?

才发觉自己脑海中的他一直是当包工头时那般强壮高大,可一瘸一拐的身形却莫名在此刻才与记忆中的老爹重合。

我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我听到了列车发动的声音,于是也没再回头。

人群不知什么原因开始躁动。

身后传来老爹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铁轨与异物挤压产生的属于钢铁的哀鸣。

我赶忙回头望去,列车已经驶离,台上也不见老爹的踪影,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我当时抱有这种希望。

我误会了,没发生我想的那种事情,不是他!我当时是这么幻想的。

可飞速向列车后节车厢蔓延的血液,与站台上已经被挤压变形的断肢,都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而老爹原先的位置上,被五个衣着怪异、体态各异的人占据,他们不约而同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望来。

此时我的大脑正处于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记住了那五个人的外貌。

此前他们一定不在这个站台内,我想,因为他们的打扮实在过于显眼。

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两个身形外观都十分接近的看不出性别的人,和一个浑身肌肉,足足有三米之高的中年男子。

这倒是其次,主要是他们的穿着极其统一,像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他们来自于某个神秘组织一样——便是如此的明目张胆。

制服自然是有各自的区别的,但材质的确都是某种黑色皮革。我从未见过这种材料,因为它的质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皮革能匹敌的,他们的衣服完美地反射了周围的环境光。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衣服。

他们还各个蒙着面罩,虽然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无用的行为,因为会出现在这个车站的人很少有去关注这些中心区老爷的。

所以,我自然也不可能猜测出他们的身份,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了老爹。

我愤怒的盯着他们,或许由于情绪太过,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我忽然感觉脖颈处一阵电流经过,视线瞬间清晰,不过突然又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我应该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大街之上,准确来说,似乎是躺在一辆运输车的残骸之中。

我是被痛醒的,但渐渐地又感觉不到了疼痛。

老爹?老爹在哪?

我猛地想起,如果刚刚不是梦的话,那么老爹已经被列车碾为齑粉了。

看天空的颜色,现在仍然是深夜。

我感觉很冷,四肢冰冷得麻木,动弹不得。

但周围明明燃着火啊……我感觉那股寒冷由腹部开始蔓延,我浑身都在哆嗦,当然四肢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为什么着着火?我隐隐约约地能听到一些嗡嗡声,我觉得那是炮火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必须得离开这里,如果这里正在交战的话。

我见过很多次在街边的黑帮火拼……

我挣扎着想起身,可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我依旧浑身无力,只是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与腹部了。

我的目光向腹部扫去,才发现自己的腹部被某种铁质的尖刺贯穿,鲜血早已流得遍地都是。

这样啊,原来我要死了啊……

死……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啊……

我的嘴哆嗦得更厉害了,这次是因为害怕。全身上下似乎还有眼睛能动,于是便流下了眼泪,可能流的也不多。我也感知不到下肢了,最后能感觉到的只是下面似乎湿得厉害。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这次再睡过去,就不可能醒来了。

就这么在这个世界死掉,似乎也好?万一,醒来便是那个梦中的世界了呢……

艾莉丝……艾莉丝还活着,没了我和老爹,重病的她不可能在尼奥波利斯活下去的。

艾莉丝……姐姐……我不能死,至少要撑到见她最后一面……

这么想着,可闭上眼睛,陷入黑暗,失去意识,就是完全不知何时发生的事。

……

星霜于梦中惊醒,一个翻身,从二层的床铺跌落。

“怎么了?”一旁响起艾莉丝急切的关心话语。

星霜一手撑地,脑中突然开始播放老爹的死相,身体也似乎还在回味着梦中濒死的感受。

怪异的不适感充斥着星霜的整个身躯,最终汇集到她的腹部。

“呕——”

她吐了出来,最后又力竭地倒在了上面。

旁边又响起匆忙的翻身声,是艾莉丝,她好像没法站稳,也从一层床铺翻落下来。

艾莉丝没有先去点灯,因为她床边的油灯早就被点亮了。她拖着身子来到星霜旁边,轻轻地拍着星霜的背部。

“小霜,慢慢来,慢慢呼吸。”

艾莉丝温和的话语在星霜耳边回响,让她切实地体会到了自己还活着,但她的喘气声仍旧杂乱。

“慢慢来……慢慢来……”

如同母亲呵护婴儿的轻柔声音,最终还是抚平了星霜不安的心。

“做噩梦了吗?”

星霜点点头。

艾莉丝没有嫌弃妹妹身上的污秽,而是紧紧抱住了她,随即抚摸她纯白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没事,我在这儿。”

声音透出虚弱,但又是如此的安详。

等妹妹的呼吸平静下来,艾莉丝才用那双棕色、自认平凡的、同时又充满担忧的眼睛,正视星霜那双令她这位姐姐引以为傲的碧蓝双眸。

却惊讶地发现,星霜在笑,那是从未出现在自己妹妹脸颊上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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