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女儿的房间在他屋子内的深处,靠南的那一间。
房间内的窗户开着,时不时有微风吹入,这似乎是整间房内唯一可以通风的地方。
谢苗没有跟着进来,他说自己要先收拾餐具,于是星霜就自己进来了。
接下来,既然答应了对方要帮忙打理房间,自己也得好好干活才行。
首先就是大致看一下房间内的状况,再思考怎么进行下一步动作。
地板、墙壁、天花板、床铺、桌子、衣柜、衣物……这些都得一个一个细心打理才对,好在星霜对家务活一类的事情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这个房间作为卧室,甚至比客厅还要宽敞。家具的摆放格局很常规,中间一张大床,床的左边是一排衣柜,右边有一张书桌,书桌紧挨着窗户,但是几乎没有什么下脚的空间。
一眼看上去,这个房间就给人一种“这是女孩子的房间”的感觉,被子是粉红色的,上面有不少可爱的图案;衣柜和桌子外形都很简约,由简单的白黑色块构成,但是贴了不少有趣的贴纸。桌子上还整齐地摆放着玩偶,床头也有一些。
并且一个不起眼的物品,让星霜更相信谢苗的女儿是存在的:窗沿摆着和客厅一样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样的花,一样的盛开着,显然是有人细心照料,并且还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贴近玻璃的角落,为了防止花瓶掉落下去。
但是,也有一些不合眼的地方:比如桌上还摆放着一本日记,日记本是被翻开的,内容直白地展现出来,这不像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孩会做的事情。如果换作是艾莉丝或自己的话,都不会将自己的日记本大摇大摆地放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如果说日记本是被风吹开的吧,有可能,但是又不太可能,星霜还是倾向于这个本子是被人为打开的,而那个人应该就是谢苗。
至于谢苗为什么做这些,星霜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更不会去翻看这本日记,侵犯他人隐私实在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接下来查看一下衣柜,里面的东西更加证实了星霜的想法:谢苗自己平日里是有在打理女儿的房间的,当然,这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为什么能看出来呢?因为一些衣物的堆叠摆放方式明显不同。
虽然都很用心,折的都很整齐就是啦。但是一些衣物很明显是刚刚整理的,一些则是堆放在里面很久了。
并且刚刚整理的衣物在堆叠的细节上很不讲究,有很多边角部分的突出都没有整理,而另一部分衣物则刚好相反。
并且,最让星霜难以接受的是,谢苗整理的那些衣物竟然完全不分类,上衣、裤子、裙子、内衣,折好了就全部堆叠在一起,这多多少少有点让人膈应。
抛开这些不谈,房间整体上已经打理得相当不错了,没有什么需要他人插手的余地。
既然如此,谢苗还是请求帮忙的话,只能说明他认为自己的打理方式太过拙劣了。
“女孩子更懂女孩子的心思”,“是她的话能更好地照看我女儿的房间”说不定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请求星霜帮忙的,毕竟自己和她女儿差不多大嘛。
可自己连他女儿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谈有多了解了。
对此,星霜微微叹了口气。
单单依靠性别来归类不同的人,也算是一种愚蠢的想法吧。
就算都是女孩子,在生活习惯的细节上,不同的人也是天差地别啊。
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艾莉丝和自己,亦是如此。
不过,既然都答应了帮忙,就得干一些实事。
首先就是这分类一团糟的衣物吧,如果是谢苗女儿看到的话也会忍不住抱怨的吧。
……
总体来说没有花费太多力气,毕竟房间本来就打理得挺精致的了。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叫老伯来查收一下成果了。
星霜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有些自满地想道。
她向房门走去,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窗外突然一阵强风袭来,门顺着风重重地关上了。
星霜有被吓到一下,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伸手去抓门把。
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门把都纹丝不动,就像是上了锁一般。
是坏了吗?
再尝试了一番,无果,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谢苗先生!谢苗先生?门好像被卡住了,能帮个忙吗?”
无人回应,本来房间外还时不时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但现在却没有了一点儿声响。
话说星霜刚才干活的时候太过投入了,就连声音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
一种不妙的预感在星霜心中生出。
门是金属制的——虽然上了木漆导致很像木门,所以星霜也没法通过蛮力踹开房门。
看来自己是被困死在里面了。
星霜了然了现状,这种情况她一开始就有所预料。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该进入这栋楼。
虽然不知道谢苗的目的是什么,但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过星霜内心也没有多大的惶恐,倒不如说她那刚复燃、曾如死灰的心又冷了回去。
自己一直知道的,尼奥波利斯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
人可以随意地攀上权力的巅峰,也可以随意地暴死在街头。
星霜缓缓地走到了窗边,向下俯瞰。
十一楼,这个高度,正常人摔下去都是必死无疑的吧。
楼层的外壁也很光滑,几乎没有什么可供攀爬的地方。
看来自己只能做待宰的羔羊了。
星霜笑了笑,表情有些自嘲。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些动静。
星霜并没有刻意地贴近门扉就能听得很清楚,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有人拿着金属制品,散漫地敲打着身旁的墙壁。
声音的频率愈发加快,也越来越响,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属于谢苗,另一个更加低沉而沧桑,不知道属于谁。
谢苗有些焦急地说道:“莎莎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回来了……”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用非常不理解的语气打断道:
“她一直都在这啊?你看,她刚刚还在房间里打扫呢,和往常一样啊?”
谢苗的情绪更加捉急:
“那不是她!听我说,那不是她!那是客人!你不能把客人关在我女儿的房间里面!”
另一个声音反倒上了脾气:
“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关着她,我告诉过她不能乱跑!那就是她!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女儿长什么样都记错?”
“她不是她!”谢苗突然怒吼道,“莎莎已经回不来了!而这他妈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废物,你窝囊废!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充满疑惑的质问结束了这段无厘头的对话,接下来便是持续足足两分钟的沉默。
星霜在门后,听了个大概,但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莎莎”应该就是谢苗此前说的女儿,是谁的女儿暂且不论,这个新冒出来的人又是谁?他和谢苗是什么关系?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又是想干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沉默打断了星霜的思绪,让她不自觉地为谢苗这位老伯担忧了起来。
“谢苗先生?您……还好吗?”
有些胆怯的询问,但立马换来了回答:
“没事,爸爸在聊天,你先自己玩一会。”
等等,“爸爸”?他刚刚是这么自称的吗?
星霜还在愣神,门外却先闹起了剧烈的动静。似乎是有人扭打争执起来,可和平时见到的斗殴相比总有一股违和感。
是声音,不仅没有听到肉体碰撞的声音,就连喘气声似乎都只属于一个人,剩下的只有锅碗与家具碰撞产生的响动。
虽然有可能是家具间的乒乒乓乓过于吵闹而导致了自己的误判,但是……星霜有注意到,不如说才想起,刚才两人争吵时,声源似乎都出自同一个方向。
仅凭自己的胡思乱想,是没法理出这个诡异的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这个房间或许可以。
星霜转身,望向了桌上的日记本。
“抱歉了,莎莎,应该是这么称呼吧?”
日记本的页面此时正因为窗外的风而胡乱翻动,但最后都会翻回到它原本被翻开的那一页。
星霜走近一看,那一页夹着书签,还放着一支打开的笔。
一面空白,唯一留下的字只有日期,字迹不同,似乎是草草写上的:
2026年7月15日。
今天是索菲历2027年7月15日。
正好整整一年,日记停笔在了正好整整一年之前。
既然下面没有内容了,那就得往前翻。
为了节约时间,星霜打算先看最近的日记,从后往前慢慢寻找信息。
上一面的日记便是7月14日,日记的主人在纸上如此写道:
“爸爸今天满脸都是伤,还流着血,我不敢看,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叫我早点睡,我睡不着。我知道我想的太天真了,昨天说错了话。我想叫他别去了,但我实在害怕,问他伤口的时候他几乎扯起了嗓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爸爸,但我还是觉得他不能再去了,明天早上再说吧……”
第一篇的笔迹也十分潦草,星霜几乎可以想象出来,这是“莎莎”在半夜,手抖着写出来的。
但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星霜继续往前翻,下一篇就在这篇的上一天:
“爸爸今天回来的很晚,头老是低着,垂头丧气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今天居然不犟,直接跟我讲了。好像是说,有坏人不让他摆摊了,还被欺负了一顿。我很不理解,就是以前经常闯进家里讨债的坏人,也不会不让人摆摊啊?这城市和老家一点都不一样,真是奇怪。我不喜欢看到爸爸也露出这种怪城市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所以我跟他讲,我不认识这样的爸爸,你得克服困难,勇敢向前,这样才是我的好爸爸。他果然变得和以前一样了,还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叫我最近几天千万别出门。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一面在格子外也写了点字,应该是后面补上去的:
“爸爸最近很累,明天好好打扮一下家里,再烧碗肉汤犒劳他一下吧!”
星霜再往前翻,日记的频率就没这么频繁了。她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的生活,比如今天爸爸学会做什么菜了,自己养的花怎么样怎么样了……还有大部分内容在写自己从哪里搬到哪里,遇到了什么样的陌生人,讨厌哪些,喜欢哪些;遇见了什么事物,猫猫狗狗、新奇的建筑、从未见过的植物……等等。
星霜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前的几篇日记。
比如这一篇写道:
“今天是搬到‘梦想之都’的第三天,爸爸没有骗我!有黑壳子车,而且没有轮胎!有很多很漂亮的云,是蓝色的,而且还能摸到。还有火,我看到很高很高的房子,老家最高的建筑都没有这边房子里随便挑一个来的高,但上面都着着火。我当时还很奇怪,怎么周围的叔叔阿姨都不慌张的,难道他们真的是机器人吗?后来爸爸跟我说,那是灯……”
星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翻看。
“我还看到了穿的很漂亮的姐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得有一栋楼这么高,而且我用手还碰不到。对了对了,还有能爬到天上的柱子!上面也着着火,虽然隔了很远,但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爸爸说那是灯塔,还说以后肯定会带我进去逛一逛,真好!就是爸爸对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在意,像是都见过一样,大人真奇怪……”
这篇日记的时间大概在三年前,应该是初来乍到的小“莎莎”写的,口吻还十分稚嫩。
星霜这时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尼奥波利斯对外乡的人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自己习以为常的事物,在一个外乡孩子的眼里,是只会出现在童话里的吧。
他们被外表欺骗了啊。
但是如果看不到真相的话,这样子的一厢情愿也很好,不是吗?
星霜继续往前翻,最后便是日记的起点:
“生日!生日!生日!妈妈躺在病床上,但还是给了我生日礼物。这个日记本我想要很久了,是在路过娜塔莎奶奶的店时看上的,但没好意思提出来,因为要给妈妈治病……但妈妈最懂我了,我不说她也知道。”
“那家店,离医院很远,爸爸白天在上班,所以就是妈妈自己过去买的,想给我一个惊喜。妈妈最近脸色好了不少,应该是病好了吧,所以才能走这么远的路。我问爸爸,爸爸也说对,那太好了!以后一家人又能开开心心地一起住了,我这本日记,一定会把一家人每天、每天的快快乐乐都记下来的!”
日期是2023年1月1日。
1月1日,正好也是星霜的生日,也就是她被养父养母捡到的日子。
好巧,是缘分吗?
也许自己跟这个女孩确实有很多相像之处吧,也难怪谢苗会这么欢迎自己。
这一面日记接下来没有继续写,下面的空白部分只有几滴泪斑,痕迹很深,导致纸张都有些发黄了。
而下一篇日记似乎隔了很久,“莎莎”没有按照日记里写的那样天天记录。
最后就是日记的封面,上面有名字:
“谢缪莎·伊万诺夫”
看完日记,星霜走向窗边,她想看看窗外的景象,也许从这也能看见远处的“灯塔”。
她仍是不太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日记里并没有提到与谢苗争执的另一人。
那么,这个人就不该存在。
但结果上,这是一个悲剧,星霜懂得,而自己不小心插足了这场悲剧。
不是说后悔翻开日记,而是她实在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也不愿意由自己来亵渎这对父女的感情。
谢苗精神分裂了,这是星霜的猜测。
因为刚才二人的对话一问一答,对于争吵的人来说太过规整。如果这么解释的话,星霜的违和感就说得通了。
谢苗疯了,就像平日里听说的那些街头疯子一样,“崩溃”,“失控”。
女儿的失踪?抑或是劣质义肢对大脑神经的影响?星霜不知道,但他大概的确是疯了。
“你在哭吗?”
星霜还在沉思,被突如其来的女声吓了一跳。
“和家里人吵架了吗?连班都没上,竟然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害我们一顿好找。”
窗户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女人,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看着星霜。
那双眼睛,那件黑衣,以及熟悉的声音。
星霜的呼吸再次紧张起来,瞳孔涣散,尽管经历过多次,也努力去控制,但那种终身难忘的感觉还是缠上了她。
那是自己就算死,也不会忘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