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星霜小声地质问道,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什么为什么?”
面前的女人,是上一次参与追杀的黑衣人之一,“一号”,见星霜一见面就如此惊恐地看着自己,反倒是来了兴趣。
她将翘在上方的腿缓缓放下,另一只腿也跟进窗内,就这样从窗口进了屋。
“是指我怎么上来的?还是我是谁?为什么要找你?亦或是指我怎么知道你在这的?
星霜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其实我才是该提问的那个人,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跑,这么晚了还藏在这种地方。”
“好吧,你不愿意说话,那我回答你的问题,我是你父亲请来找你的。你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虽然我对此并不关心,但我还是想说‘回去吧’,毕竟你在这破地方待了那么久,即使家里同样贫穷,你也总该回想起家中的温暖了。”
“至于怎么找到你的,这点我必须抱怨,人肉搜索、走访目击证人、查探监控网络,只要在尼奥波利斯就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人,但我还是得说,找你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与精力,所以别磨蹭了。”
星霜仍是没有应答。事实上,除了惊恐,她现在感到更多的是迷茫和惊讶。
“父亲请来找我的”,她吗?
但不管怎样,自己都不能傻呆呆地就跟她走,就算老爹不知情,自己可对这群杀人狂魔的真面目心知肚明。
“不。”
“嗯?”
“不,如果我拒绝跟你走……”
“为何?这不符合逻辑。”
“1号”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小女孩会拒绝自己。
“1号”觉得应该是自己突然出现在十一层窗外吓到她了,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用其他方式,她现在正是这样的心态。
“我听到门外那个疯老头在喊你女儿呢,怎么,你难道还真想认一个路边的流浪汉当野爹吗?下等人还真是奇怪呢……虽然同样都是下等人,但你的父亲好歹还算是个男人,毕竟能为女儿做到这种地步呢~”
“一号”的语气原本只是有些散漫,但却突然像是不演了一般,劝诫的话语一下子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星霜懵了,不知道这个该死的黑衣女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更令星霜在意的是,听她的口吻,她似乎真的已经接触过自己的养父了。
“我老爹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吗,他求我来找你。”
“一号”突然歪下头,用一种似乎可以称作“玩味”的眼神看着脸色发白的星霜。
“别再演戏了,你那种糊弄的态度和拙劣的演技,我看着都犯恶心,你这骗子!”
星霜克制不住内心愤懑的情绪,她几乎要怒吼出来,但还是将吼声沉闷地压在了嗓子里。
“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么我可以将你今天的行为解释为,提前得知了‘灯塔’的计划,是吗?”
见星霜仍不接话茬,“一号”只能没好气地说道:
“欸,真是令人难过呀,想不到我好心帮忙,竟然还要被下等人的女儿这样指责。”
“这样吧,如果你能拿到我衣服里藏的东西,我就告诉你。”
“一号”说罢抖了抖那一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蝙蝠外套,有些挑逗地说道。
星霜犹豫了,这是一个危险的选项,但凭自己的话……
星霜想起上次与其对阵的经历,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全无机会。
这里只有“一号”一个人,对吗?
也许……
不行不行,自己在想什么?这仍是一个危险、且无法预见利益的选项,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抓到自己,就算解决了她,除非能逃出尼奥波利斯,否则自己不可能逃出“灯塔”的魔掌。
比起彻底撕破脸,也许这次,考虑先顺从,视情况再伺机而动,更加妥当。
但“一号”很快就打碎了星霜天真的想法。
“既然不选择反抗的话,我就理所当然地把你带回去喽?”
见星霜迟迟未动,“一号”似乎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下一刻就瞬身到星霜的面前,一把掐住星霜的脖子,将其提起。
她移动的路径上形成了小范围的强风,周围的家具被风卷起,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星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窗边的花瓶也坠落在地,里面的水也洒落一地。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迫回到了“一号”身上,因为对方掐着脖子的手愈发用力。
“怎么了,莎莎,里面怎么了?”
似乎是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门外传来了谢苗的声音。
谢苗……虽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但既然他现在把自己误认作了女儿,如果开口求救的话……
星霜下意识地产生了求救的想法,却迟迟无法发出声音。
随着“一号”施加的力越来越重,星霜渐渐喘不过气来,缺氧也导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死亡”,这种感觉再次萦绕星霜心中,这是第三次。
“哈啊——”
突然进入胸腔的空气将星霜从窒息之中拉了回来,等回过神时,自己瘫倒在地面,而“一号”已经将手收回,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
“如果你执意拒绝的话,我会按自己的办法办事,但那会很痛苦的吧?”
谢苗在门外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而“一号”也不好继续无视他了。
“你打算怎么样?向你刚认的‘父亲’求救吗?”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出声。”
“一号”十分平静地说道,话中充斥着嘲讽与威胁的意味。
而星霜此时只能趴在地上,一脸痛苦地抚着喉咙,对“一号”的“建议”,她甚至无力回复或者反驳。
不过,星霜确实认可她的“建议”,因为她注意到,“一号”藏在外衣的手不知何时已握起一把长刃,长刃下垂,刃尖暴露在大衣之外。
如果星霜此时开口呼救,“一号”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谢苗。
她在试探自己吗?为什么?
但现在应该思考的不是这个问题,她现在应该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寻求谢苗的帮助。
求救的话,无疑能多一丝逃跑的希望,而星霜并不需要为此愧疚,因为他们萍水相逢,因为他刚刚可能还想伤害自己。
但是,他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女儿的父亲,是被卷进一场悲剧的普通人,是一个在努力生存的人。
他和自己的养父、艾莉丝有区别吗?站在星霜的立场,有,肯定有。
但是……如果要自己心安理得地因为自己的缘故把他卷进来,星霜的心里总会觉得发慌。
不能再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了……
“我不会出声的,他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很好,那继续吧。”
“一号”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并挥手邀请星霜继续刚才的游戏。
与此同时,谢苗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砸门”的程度。
“莎莎,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还在生爸爸的气,但至少理我一下吧?”
依旧是谢苗的声音,原本焦急的语气已经生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在多次尝试无果后,他也放弃了冲动的行为,门外的世界接下来只有一片安静。
“莎莎,我知道你觉得爸爸是个骗子,爸爸答应过你,答应你来尼奥波利斯,带你坐汽车、带你去‘灯塔’……”
“爸爸答应你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不仅如此,还不允许你外出,也没时间陪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爸爸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却还没来由地叫你一直听话……”
谢苗的话语中不知何时夹杂进了啜泣,他似乎渐渐失了力气,声音也愈发减弱。
“爸爸没本事……作为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就像线突然绷断一样,谢苗突然停止了自责的话语,紧接着大门传来一声十分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上一般。
过了一会,门外再次响起人声,但这次的声音更加低沉,是星霜先前听到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不该出门的!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我明明都那么辛苦了,为什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一个人出门?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来……”
那声音突然像着了魔似的,充满癫狂的同时还十分哆嗦,听起来已经不像是指责,更像是在怒斥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的主人又突然开始了道歉,他一遍忏悔,一边却用双手狠狠砸击这铁门。
这件事并没有打断“一号”的行为,她只是对铁门瞟了一眼,便满不在乎地转过脸来,对星霜说:
“别管他,我们继续。”
可下一秒,砸门声再次停下,大概又过了两三秒钟,门外竟响起了钥匙的叮铃声音,随即便是嘈杂的开门声。
门开了,进来的只有一个人,是谢苗。
他愣愣地看着星霜,以及房间中凭空多出的一个人,但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三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采取下一步行动。
“你……是干什么的?”
谢苗先行打破了沉默,他开口,有些怯怯地问道。
但“一号”并没有理睬他。
他又转头,看向星霜,目光最终落到了星霜脖颈上的红印。
“你是……来带走我女儿的是吗,又一次是吗?”
谢苗怯懦的脸上,皱纹不知觉地加深,嘴角也开始微微抽搐。
紧接着,质问的话语中夹带的情绪愈发激动:
“你们这群人,夺走她一次还不满足,是吗?”
见这名陌生的黑衣女子非但无视自己的质问,还投来厌恶的目光,谢苗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抬起自己的右臂,将其上的屠刀向对方挥去。
这倒是出乎了“一号”的预料,但她并没有太过慌乱,只将身体一扭躲过男人的劈砍,再将身体连带外套旋转,将隐藏其下的刀刃向男人的腹部刺去。
星霜反应了过来,立马疾步上前,向准备发动进攻的“一号”扑去。
对星霜突然的袭击,“一号”也早有准备,但她没料到这个小孩的动作如此迅疾干练,就像是经过系统的夺刀训练一般。
于是她只能临时调整身姿,双手握紧了长刃,并稳固住下盘。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号”便顺利化解了这波攻势,可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星霜力气大得出奇,简直就像是一个常年锻炼的成年男子。
她也没有注意到,她此刻正踩在从花瓶泄漏出来的水上。
她只觉脚底一滑,身体有些失衡,但并没有就这么摔倒下去,反而在半空中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姿势,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一号”顺势用了一招推掌,正中星霜的下巴,强大的力道直接将这孩子击飞出去,重重砸到了一旁的衣柜上。
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平衡,但她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提起长刃,暴力地砍下了谢苗右手的义肢。
谢苗有些踉跄地向后跌了几步,“一号”趁机压了上来,手臂重重地顶住谢苗的喉咙,将其压制在墙角。
“等一下!”
“一号”正要提刀再刺,星霜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回头望去,星霜此时正慢慢爬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外表普通的黑色立方体盒子。
“我赢了,告诉我老爹他怎么了。”
她将盒子缓缓伸出,以作为谈判的资本。
“一号”有些诧异,她随即放下谢苗,双手打开自己的大衣,发现里面果然空无一物。
“想知道的话,你打开那东西看看就行。”
她的语气中多出了一丝褒奖的意味,但似乎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多的震惊。
“打开……”
星霜闻言,看向手中的盒子,一股无名的不安感从她心中生出。
里面没有其他物品,只有一节断指。
“……”
“欸?”
断指上有十分明显的褶皱与厚茧,很好地告诉了他人手指主人的年龄。
双目失神的星霜呆呆地看着那节断指,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她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无法阻止。
但那东西最后还是没有出来,似乎是丧失了涌出星霜身体的力气一般。
最后,困惑的双眼、愤怒的双眼、不甘的双眼、无奈的双眼,就这么死死盯住那位可能的“始作俑者”。
“我直说了,为了抓你我准备了很多备用方案。”
“而这是我们最常用的,仅此而已。”
面对星霜那可怕的目光,“一号”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
“我早该想到的……”
她在骗我,在威吓我,一定是这样。
星霜就这么呆呆地望着那节断指,心中还在不停地安慰自己。
她失去了力气,连话都只能小声地喃喃出口。
突然,她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猛地跃起,再也顾不得什么,踩在谢缪莎的床上,借力扑向了“一号”。
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愿,一只巨型铁手破窗而入,撞向星霜,并将其死死钳住。
星霜因惯性飞出,再次重重砸向衣柜。
只不过这次衣柜被直接整个砸碎,星霜整理好的衣物分散地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而“一号”仍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星霜的暴起而受到任何影响。
星霜见过这只铁手,是在上一次死亡前,这是“二号”的铁手。
下一刻,那个矮小的男人果然从窗外翻了进来,检查着自己的战果,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原本已经无法行动的谢苗,此刻又怒吼一声,抓起自己断掉的义肢屠刀,再次向“一号”袭来。
“别把她带走……混蛋……这次别想抢走莎莎!”
怯懦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哭腔,而这位屠夫也只能胡乱地挥舞着武器,进行毫无章法的进攻。
他现在的模样,在常人看来一定十分恐怖。
散乱的白发、毫无修缮的胡须,甚至眼睛都因为义肢造成的“崩溃”而产生了虚影,胡乱闪烁着。
现在的谢苗,就连将刀正确地挥向自己痛恨的目标,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一号”对其厌恶的情绪似乎到了顶点,只拿脚一踹,将其踹翻在地。接着毫不犹豫地挥舞长刃,将谢苗另一只手臂也砍了下来。
鲜血喷溅,痛苦嘶吼,谢苗倒在地上,到了这个地步本该结束的才对,可他仍不要命地挣扎着起身。
“不要……”
星霜下意识地哀求道,但这声音几乎是挤着嗓子擦出嘴边的,并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乞求。
“我叫星霜,星霜·凡林登,我是林恩·凡林登的女儿。我不叫谢缪莎·伊万诺夫,更不是你的女儿。”
她终于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尽管发出的声音还是微弱,但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也足够所有人听清了。
谢苗显然听见了星霜这句话,看向她,眼神呆滞,又有一分不可置信,就这样持续了十余秒钟。
他似乎是清醒了过来,又或者只是失血过多,突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倒下去。
“一号”见状,却从大衣内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谢苗的脑门。
“不要!”
这次的哀求不再像先前那般微弱,星霜深知如果自己不拿出态度,这群以杀戮为乐的疯子是不会收手的。
“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别再做这种事情了……”
噙住泪水,总是有千万般不甘,星霜也只得答应“一号”。
而“一号”只用眼神回应了这份妥协。
“不要跟他们走……”
声音从地板上传来,是谢苗。
“不要跟他们走……”
他反复念叨着,断断续续地。嗓子很干,似乎下一刻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一号”并没有理会这个垂死之人,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
反正他也会在不久后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行。”
没有回复,没有补充,两人就如此确定了星霜今后的命运。
“一号”准备动身想走,脚却意外地沉重。
待她低头望去,猛然发现,倒在地上的谢苗不知何时已将身子挪到自己跟前,牙齿死死咬住自己金属制的靴子。
“……”
“所以我才说,理解不了你们这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真丑陋啊,恶心……”
拉栓,开枪,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一号”与星霜刚立下的“约定”,就这么毁坏了,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
谢缪莎的床上沾满了父亲的血,在其失踪的整整一年后。
衣柜上、地板上、桌子上、窗台上,都有。
花不曾沾染,因为在此之前已遭人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