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通讯器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仿佛像是防空的警报一般,在失去意识之前响个不停。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过多久,恢复意识的时候,月光照到了脸上,周围没那么暗。
雪应该早就停了,所以乌云散去,圆月才得以重见天日。
“鸦”在自己面前,蹲着。
星霜,他现在正用手撑着你的眼皮,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眼睛也不是纯蓝的啊,怎么感觉跟沾了血似的……是我掐成这样的吗?”
恍惚中,好像听到“鸦”这么嘟囔道。
现在要怎么办?脑子还能清醒地思考,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过身体滞后的感觉帮助自己做出了行动。
突然间感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身体猛地一抖,瘫软地趴在地上,忍不住干呕着。
并没有呕出什么东西,但咽喉中的异样感还是难以消除,于是停了下来,没过多久又会干呕起来。
这样的症状持续了一段时间,身体的不适才有所缓解。
星霜,你端坐了起来,看着眼前差点再次杀死你的男子,你不知道你现在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怪你一开始说这些命都不要了的话……虽然本来也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一点误会。”
“鸦”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甚至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任务目标会提前来自投罗网的。”
“不过我还是好奇你怎么得知我的身份的,但现在没时间聊这些了,就按你说的那样,跟我走吧。”
他转身想走,但自己实在没有力气跟上。
星霜,你此刻是否在想,为何他不像上次一样对你那般体贴。
不过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鸦”很快也察觉到身后没有动静,于是问道:
“喂,小鬼,怎么了吗?”
他问这话时有些心虚,因为他是最知道自己怎么了的人。
星霜,你低着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想回答还是无力回答。
但最终还是说出了话:
“背我……”
“什么?”
“背我……我没力气走路……”
“鸦”本来还想拒绝,但内心或许还尚存着一丝内疚,于是便主动背身靠近自己,然后蹲下身子。
“上来吧。”
把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围成了一个圈,但腿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
“我软脚了……”(允许作者小小黑一下老尼。)
“鸦”有些无奈,但可能因为自己这个惨样就是他害的,所以也只能一边嫌麻烦,一边用手抬起了自己的腿。
“坐好喽,我的步程还是很快的。”
星霜,你的脸贴着“鸦”的背部,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在想些什么吗?
在想,他的体温、衣服的触感还真是让人感到熟悉啊,毕竟这是不久前刚经历过的事情。
还是在想、在庆幸他还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个人呢?
还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自己不再去想杀他这件事情呢。
别再说了……
在此之前,至少要搞到更多的情报吧。
所以在启程之前,星霜,你问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
尽量表现出自己声音里的不安,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就会因此同情自己。
“你连会被带去哪里都不知道,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过这点我也不清楚,交接地点都是临时通知的。现在的话,去我队友那里,用飞的赶路更快一点。”
“鸦”回答道,听不出他说这话时是什么情绪,但感觉他应该没有说谎。
“你们的人抓我是想干什么?”
“我说,你这不知道那不知道的,却连谁是派来抓你的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提前得知,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啊。”
“鸦”的语气有些调侃,但你却警觉起自己的话语是否会带来不必要的戒备与怀疑。
“有些消息是‘灯塔’的人泄露给我的。”
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编一个听上去还算可靠的理由。
“哦?你在灯塔有人吗?”
“那好,如果你真的想从我这了解情况的话,先跟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吧。”
星霜,此刻你只能看到“鸦”的后脑勺,无法去观察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总感觉对方的话语里带有一点危险的意味。
看来对方也在试探自己。
只能将错就错了。
“白柩研究所的阿里所长……他还告诉我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蹩脚的谎言,星霜,你并不擅长撒谎,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
但好在“鸦”欣然地接下了话题:
“白柩研究所……不全是民主党派的人吗?”
“阿里……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能把我们的消息掌握得这么透彻,到底是我们这边的奸细……还是对面的呢?”
“不过,从现在的结果上来说,应该是我们的人吧。”
“鸦”说着,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跟你说我什么啦?”
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决定要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回答,尽量不要让对方抓住什么漏洞。
“他说你是个童年悲惨,但却意外地对小孩很有耐心的人。”
“这也是他选择你的原因。”
“鸦”听了这些话,又笑出了声,只不过这次的声音很大。
“对小孩耐心?我吗?那他可看错人了。”
“我可是差点直接把你掐死了的人啊。”
听到这些,你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心中情绪万千,最后只是鼓起了嘴,语气有些不满地喃喃道:
“确实看错人了……”
但到底是否看错了人,自己的内心还是没底。
所以只能赶紧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说完了,该你了吧。”
可没想到“鸦”却不紧不慢。
“别急,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家咖啡馆和你是什么关系?”
“啧”,星霜,此刻你只能在内心啧了一声。
这家伙果然难缠,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寻找自己话语里的漏洞。
如果说没关系的话,这家伙肯定不会信的,但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说辞了。
“……”
“我刚刚在喝咖啡。”
“鸦”闻言只是笑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应该没有吧,毕竟你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编出来的谎言。
“好吧,那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答案是:我!不!知!道!”
没想到自己费尽苦心想了这么多的谎言,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答案。
看来“鸦”原本就没打算告诉自己什么,这不是老赖行为吗?
内心虽然大声抗议着,但现实里说的话却轻声细语:
“这样啊,但会不会有点太不公平了。”
“鸦”还是嬉皮笑脸的,仿佛就是把“逗你玩的”贴在了脸上。
“没办法啊,我们这一行做任务,向来都是不问原因,不问目的的,当然老板们也基本不愿意透露。”
“不过作为交换,你可以问关于我的事情啊。”
有些无奈,但只能接受这个建议了,总比吃哑巴亏好。
而且,自己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那……你为什么会干这一行。”
“那人没告诉你吗?我被一个大人物从肮脏不堪的家庭里拽了出来,他培养我,给我这份工作,我就这样干下去,就这么简单喽。”
“至于那个大人物是谁?保密;我的原生家庭怎样?也保密。”
“鸦”的童年经历怎样悲惨,星霜,你在上一次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所以并不想追问。至于那个大人物,不知道和自己是否有关,既然对方这么抗拒,那就还是不追问了吧。
既然如此,想问的果然还是这个吧。
关于死亡。
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你干了不少脏活吧,你对……对死亡是什么看法?”
说吧,“鸦”,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即使冒着被杀死的风险也要这么做?你对死亡到底是什么态度?
询问他,也许就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鸦”良久都没有开口,也难怪,“死亡”毕竟是个沉重的话题,不仔细思考就开口妄言的话,哪怕是说教的话语也会显得没什么重量。
“我觉得就像家常便饭吧。”
他回道。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你果然是这么想的啊。
这太过随意了……
失望吗?倒也说不上,只是这样的回答,很难让自己满意。
但是这样,那心中的滋生的疑问也算得到了解答。
但“鸦”接着开口说道:
“死亡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本来好端端的人可能在第二天就只剩个脑袋与你相见……不该死的人可以死的轻描淡写,该死的人经常能够长命百岁。”
“即使如此,对所有这些人来说,死亡还是家常便饭,你永远不敢说死亡会不会就在下一刻找上你。”
“所以呢?”
虽然并不明白“鸦”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
“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意外、谋杀、生病,或者原本依赖的人也可以成为你的死因。”
“死亡就是这样的随机,正因为随机,才普通,就像是天气一样。”
“所以,死之前该干嘛干嘛吧,就当是饭前运动了。”
“鸦”似乎见自己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有特别想杀的人但又怎么都杀不死,结果他自己自杀了,你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究竟要经历什么才能把死亡说得那么随意。
星霜,你此刻不禁在想,如果自己像之前那般经历死亡,最终会理解他的想法吗?
但经历了那么多死亡,你的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不无道理。
如果问有没有想杀的人,眼前倒是就有一个。
看着“鸦”的脖子,自己的手围在上面,只要将手搭成裸绞的姿势,再拼命发力……
不对不对,你不禁有些后怕,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从刚刚开始,脑中似乎就有一个意识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自己,引导自己去杀掉眼前的人。
就算是杀人也得需要一个理由啊。
我疯了吗?我疯了吧?经历了这些,还有什么办法不疯。
但是,我不能疯啊,如果支撑不下去的话,艾莉丝和老爹就会……
干脆将头转到别处去吧,不去盯着那个部位,就不会有这个想法。
“原本依赖的人也可以成为你的死因”,刚刚的那种想法,是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产生的吗?
“滴滴——滴滴——”
奇怪的声响,是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声音。
声响出自“鸦”的脖颈后面,还发出幽蓝的淡光。
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了注意,看向“鸦”的脖颈。
“鸦”的身体经历了大量的改造,发光的是一个类似于电脑端口的装置,就在他的后颈处。
自己见过类似的装置,雷克斯和扎兹他们在执行任务时经常使用,似乎能够储存和传递信息。
而且,特殊情况下,说不定就连记忆都能储存。
自己携带的手套似乎也有配套使用的功能,也许能查看装置内的信息。
从“鸦”的口中套不出更多有用的情报……这里面储存的信息,是否会有自己想要的情报呢?
如果可以得到里面的信息,是不是能窥见“鸦”的记忆?
那里也许能找到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
只需要把手搭成裸绞的姿势,然后再拼命用力。
“鸦”现在看起来注意力并不在这里,只要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改变双手围住的姿势,紧紧地套住脖子,然后在他发觉之前猛地用力。
星霜,这时的感觉有些奇怪,手臂爆发出一股你不曾拥有的力量。
那感觉又很熟悉,自己在与“漆黑”对峙的时候有类似的感觉。
那时候的自己,感觉到了迫真的死亡,那这次呢,是因为什么?
你来不及细想,就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就好像被勒住的人是自己一样,就和刚刚被“鸦”死死掐住的感觉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了神。
“鸦”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将手指贴近“鸦”的鼻子,发现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欸?”
星霜,你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臂似乎因为太过用力的原因,还在隐隐作痛,这疼痛正在提醒你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杀了他?”
自己杀了人,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玩笑般的理由。
你开始否认,否认刚刚的自己就是自己。
你开始恐惧,恐惧自己害怕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快就成真了。
“死亡”真的就那么随意吗?不仅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星霜,你真的认为只要能达成目的,利用“死亡”这件事是不成问题的吗?
反正,只要自己死了,这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就能活过来?
吗?
这是自己第一次杀人,所以无法给出答案。
“鸦”的后脖颈处,端口的蓝光正在疯狂地闪烁,滴滴声开始杂乱地响着,仿佛是在给自己的主人敲响混乱的丧钟。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慌乱地重复着推脱责任的话语,渐渐地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腿还没有恢复,只能爬过去,一边爬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对不起”。
手在“鸦”的脖子上颤颤巍巍地摸索着,艰难地取下了端口里的芯片,然后赶紧想取出包里的手套。
拉链拉了三次才开,包里的东西都散了出来,你的目光锁定在那只用于接受信息的手套上,很快找到了上面的接口。
型号是一样的。
信号很快也匹配成功。
但是里面并没有储存“鸦”的记忆,这也正常。
读取的信息只有如下几行文字。
“尽量抓住“逆熵者”带回本部,绝对不要让目标落到‘民主党派’手里。”
“灾难即将降临,手握‘逆熵者’才能保留政治斗争最后的资本。”
“别西卜大人说……”
自己的手套并不算高档,接受大量的信息,已经开始出现了卡顿。
本来还想看到关于别西卜的信息,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只感觉腹部肌肉一阵紧缩,一滩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
星霜,你刚想开口的时候,只感觉到一阵疼痛,并没有发出声来。
想转身看看出了什么情况,可每动一步都感觉到腹部一阵撕裂。
还是忍着剧痛转过了身。
本该是尸体的“鸦”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手中拿着一支还在冒烟的手枪。
你还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口中却涌上来一股铁味,接着吐出来了一滩鲜血。
没有力气喊出声来,这样做的话,感觉身体里的肠子会软趴趴地泄出来……虽然伤口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此刻平时感觉不到的内脏器官,都在挤占平日里使用的五官的位置。
蹲坐着,渐渐地又因为太过疲惫,不自觉地躺了下来。
“鸦”似乎在说着什么,你听不到。
接着,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对方在对自己做些什么,但你已经看不到了。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