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宇宙没有天空。
白厄睁开眼时，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以及漂浮在虚空中的、血红色的错误代码。那些代码像是有生命的蝌蚪，在黑暗中游弋，组成一行行不断刷新的系统日志：
【>>>实验过程异常：对象卡厄斯兰那未正常载入缓冲区——】
【>>>检测到异常「毁灭」高维能量溢出——】
【>>>非法引用，未声明对象，无法捕获的异常——】
“……啊哈。”白厄站在一片由破碎像素构成的地面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间，冰蓝色的眼瞳映着那些猩红的文字，“这就是你说的‘最终舞台’？”
【惊喜！】
脑海里的声音欢快得像是在开生日派对。
【我把整个归墟宇宙都格式化了！现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实时的、不可暂停的直播现场！地球上每一台手机、每一块屏幕、每一个还在运转的显示器——全部强制接入！BGM我都选好了，保证燃爆！】
“我的能力呢？”白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小，白皙，指节纤细——是常态女白厄的手。她尝试调动魔力，没有任何反应。尝试连接虚数能，如同石沉大海。侵晨大剑还在，但剑身上的银白纹路黯淡得像是要熄灭。
【除了你体内那几亿颗火种和神厄变身，其他全部禁用！】啊哈理直气壮，【这叫公平竞技！不然你直接一剑把铁墓秒了，观众看什么？乐子在哪里？】
“公平？”白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管这叫公平？”
【对啊！你公平地挨打，铁墓公平地揍你，观众公平地尖叫——多完美！】
白厄深吸一口气，把侵晨大剑从背后解下，扛在肩上。剑身比她人还高，这个画面看起来有些荒诞——一个银发少女扛着一柄巨剑，站在数据流的废墟中央。
然后，她听到了潮声。
不是水。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冰冷、带着无尽饥饿的蠕动声。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几十双，不是几百双，是几万、几亿双。黑潮——铁墓的眷属，从数据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化作实体。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只是对生者本能的食欲，以及对那个银白色身影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憎恨。
“……来吧。”白厄轻声说。
她没开神厄形态。火种太珍贵了，她要留着面对铁墓和焚风。现在，她只是白厄，D级魔力、C级身体、但有着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战斗本能的白厄。
第一只黑潮怪物扑了上来。白厄侧身，巨剑横扫，剑锋上没有魔力光辉，只有纯粹的物理斩击——但足够了。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绝境中用最少的资源，杀死最多的敌人。
黑潮被斩开，化作黑色的数据碎片消散。但更多的涌了上来。十只、百只、千只。白厄在黑潮中穿梭，银白色的长发被腥臭的风吹得狂舞。她的动作没有花哨的魔法光效，只有最省力的杀戮——侧步，矮身，剑锋切入关节，旋身，肘击核心，后空翻避开扑击，落地时脚尖一点，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绕到背后。
【哦哦哦！小白厄！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只在老鼠堆里开无双的银毛猫！】
“闭嘴……”白厄咬牙，一剑将三只黑潮同时腰斩，“……或者帮我数还有多少个。”
【数不清！大概还有几亿个吧！毕竟铁墓把整个秽物宇宙都吃掉了，吐出来的残渣就够你砍上一年！】
白厄的呼吸开始急促。没有魔力加持，这具C级的身体正在发出疲惫的哀鸣。她的左臂被黑潮的触手擦中，战斗服破裂，鲜血渗出来——但在数据化的世界里，那鲜血落地时变成了金色的像素方块。
“……真麻烦。”她低声嘟囔，却依然笑着。
那是白厄式的笑容，阳光，开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大地裂开了。
不是比喻。构成地面的数据板块像被某种巨力从下方撕裂，一道贯穿整个视野的裂缝蔓延开来。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某种更加恐怖的东西——金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风。
黑潮怪物们突然停止了攻击。它们全部颤抖着，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比面对白厄时更深一万倍的恐惧。它们开始后退，开始逃窜，开始互相撕咬试图远离那道裂缝。
白厄握紧了侵晨大剑，冰蓝色的瞳孔缩成针尖。
她知道那是什么。
焚风。
铁墓的右手，毁灭的化身。
【啊哦】啊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戏谑，变得低沉，【祂来了。小白厄，直播的收视率正在爆炸——全球七十亿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那就让他们看吧。”
白厄抬起头，看向那道裂缝的尽头。
金色的风，正在凝聚成人形。
第二章 焚风降临、断臂之刑、与十亿人的窒息
焚风完全降临的那一刻，归墟宇宙的数据法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祂没有固定的面容。祂是一团不断旋转的、由金色与黑色交织的毁灭风暴，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祂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白炽火焰，所视之处，数据板块直接蒸发成虚无。祂的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毁灭概念凝聚的长剑——那剑没有实体，只是一道不断切割空间的裂痕。
白厄站在祂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白厄。”焚风开口了，声音像是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哀嚎，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尖啸，“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白厄举起侵晨大剑，剑锋指向那团风暴，“来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焚风似乎在笑，那笑声让周围的空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火种……已经……被我主……消化了。”
“那就把祂的肚子剖开。”
白厄不再保留。
“神厄——”
她的声音在数据宇宙中炸开。体内的几亿颗火种同时震颤，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银白色的长发在光芒中狂舞，发尾染上了熔金的色泽。她的身形在光芒中拔高、重塑，黑白金的战斗服化作蓝金相间的华丽战甲，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双色光翼——左翼璀璨如黎明，右翼深邃如黄昏。
熔金色的瞳孔在数据黑暗中亮起，额间浮现出火焰状的神纹。
侵晨大剑一分为二，化作两柄交织着银白与金红光芒的双刃。
神厄形态，全开。
全球直播的画面在这一刻被金光填满。地球上，七十亿人同时看到了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身影——那是他们的救世主，是他们的银闪，是他们的白厄。
【弹幕：那是白厄？！】
【弹幕：神厄形态……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弹幕：好帅……但对手是什么东西？！】
焚风动了。
祂只是简单地挥了一剑。
那一剑，跨越了空间的概念。白厄的双翼刚刚扇动，剑锋已经抵达她的面前。她交叉双刃格挡——
轰！！！
金色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爆发，方圆万里的数据板块瞬间清零。白厄像是一颗被击飞的流星，向后倒射出数千公里，撞碎了无数漂浮的废墟，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双臂在颤抖。虎口崩裂，金色的血液（数据化的神血）顺着剑柄滴落。
“……好快。”
【小白厄！别硬拼！焚风是铁墓的右手，代表着‘毁灭’的极致！你的神厄形态虽然强，但——】
“我知道。”
白厄咬紧牙关，双翼猛然一振。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蓝色的流光，撕裂虚空，主动向焚风发起了冲锋。
双刃交叉，斩！
焚风抬起左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她的剑锋。那足以斩断星辰的刃口，在焚风的掌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弱。”
焚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祂抬起右手，毁灭之剑直刺白厄的胸口。
白厄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身躯，剑锋擦着她的战甲掠过，带起一溜金色的火花。她借力旋身，双翼如刀锋般斩向焚风的脖颈——
焚风没有躲。
光翼斩在祂的脖子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然后，焚风的身体化作一团金色的风暴，将白厄卷入其中。
“呃啊——！”
风暴内部是无数道毁灭的剑气，每一道都足以湮灭一颗行星。白厄的神厄战甲在剑气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背后的右翼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她拼尽全力冲出风暴，悬浮在虚空中大口喘息。
焚风重新凝聚成人形，毫发无损。
“这就是……伤过星神的……救世主？”焚风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纳努克大人……太高看你了。”
白厄的瞳孔骤然收缩。
纳努克。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脏。
“……不许提那个名字。”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熔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
她举起双刃，指向天空。
“陨星——”
数据宇宙的穹顶之上，无数金色的光点开始凝聚。那是她用神厄权柄召唤的陨石，每一颗都蕴含着火种的力量，足以将一片大陆化为焦土。
“——坠落！”
陨石群拖着金色的尾焰，如同末日审判般砸向焚风。
焚风抬起头，看着那片坠落的星空，然后——
祂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道血红色的数据流从祂的指尖射出，那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指令”。数据流划过虚空，与陨石群接触的瞬间——
消失了。
所有的陨石，所有的火光，所有的毁灭——全部消失了。就像被按下了删除键，就像从未存在过。
白厄愣住了。
【小白厄！那是铁墓的权能！祂把归墟宇宙数据化了，在这里，祂就是管理员！祂可以删除任何东西！】
“……删除？”
白厄还没来得及反应，焚风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祂的剑没有斩向胸口。
而是斩向了她的手臂。
金色的剑光闪过。
白厄的左眼——熔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自己左臂飞离身体的画面。神厄的左臂，被齐肩斩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喷涌的金色光粒，像是被切断的数据流。
剧痛。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通过神经炸遍了她的全身。
“啊啊啊啊啊——！！！”
全球直播的画面，忠实地将这一幕传递到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联合国大厦的指挥中心里，有人跪倒在地。魔法少女之城的广场上，那个举着银闪灯牌的粉色魔法少女，灯牌掉在了地上。兰姨坐在电视机前，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蓝璃站在S区别墅的露台上，看着天空中那道被强制投射的直播画面，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直流。
七十亿人，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他们的救世主，被斩断手臂，发出痛苦的嘶吼。
焚风没有停。祂一脚踹在白厄的腹部，将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踢飞出去。
白厄的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金色流星，直直地撞向数据宇宙的深处。她撞碎了数据板块，撞穿了虚拟的地壳，撞破了虚拟的地幔——
最终，撞进了这颗数据星球的核心。
地核。
一片由金色与黑色交织的、滚烫的虚无。
白厄躺在那里，神厄形态正在崩溃。战甲碎裂，光翼残破，左肩的断口不断有金色的光粒逸散。她的瞳孔从熔金色褪回了冰蓝色，又渐渐变得灰暗。
“……到此为止了吗？”
她喃喃道。
【小白厄……】啊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罕见地没有了欢快，只有一种沉默的悲伤。
“……啊哈。”白厄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BGM……还在放吗？”
【……在放。】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第三章 地核深处、回忆之烬、与三千三百万次的怒火
地核没有光。
白厄漂浮在金色的岩浆中，身体缓缓下沉。神厄的战甲已经碎成了像素残渣，背后的光翼只剩下了半片，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她的意识在涣散。
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看到了翁法罗斯的麦田。昔涟站在金色的麦浪中，回头对她笑，然后把火种塞进她的手里：“白厄，你要活下去。”
她看到了奥赫玛的废墟。黑潮吞噬了最后一座城，她在火海中奔跑，身后是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
她看到了轮回的尽头。那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大身影（纳努克）站在世界的残骸上，对她伸出手：“成为我的令使。”
她看到了自己挥出的那一剑。那一剑斩在星神的胸口上，然后她从天空坠落，被铁墓吞噬。
她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兰姨的红烧肉，看到了蓝璃的番茄炒蛋，看到了那个在地铁站里举着灯牌哭的小女孩，看到了银河巨蛋里五万人的合唱，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一句句“为所有的美好而战”。
“……大家的愿望。”
白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原本是冰蓝色的，但此刻，那蓝色正在一点点被金色侵蚀。不是神厄形态那种神圣的金，而是更加暴烈的、更加愤怒的、如同恒星坍缩前的最后光芒。
“铁墓……”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纳努克……”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攥紧。
“你们……一次又一次……”
地核开始震颤。金色的岩浆开始沸腾。
“夺走我的世界……”
“夺走我的同伴……”
“夺走我的身体……”
“现在……还想夺走……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家？”
白厄的胸口亮了起来。那不是一颗火种，而是成千上万颗、上亿颗火种同时被点燃的光芒。它们在咆哮，在共鸣，在回应着主人那滔天的怒火。
【小白厄！你疯了！那是你全部的家底！烧掉了就没有了！】
“……我知道。”
白厄站起身。她的左肩断口处，金色的火焰开始凝聚，形成了一条由纯粹怒火构成的火焰手臂。
“但如果不烧掉……”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彻底化作了熔金，然后又变成了更加炽烈的白炽色。
“……我拿什么……保护大家？”
地核炸裂了。
白厄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地核深处冲天而起。她撞穿了地幔，撞穿了地壳，撞碎了数据板块，重新回到了归墟宇宙的虚空之中。
焚风正悬浮在原地，似乎在等待她的死亡。
然后，祂看到了。
那个从星球核心冲出来的身影——不再是神厄形态的优雅与神圣，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存在。白厄的身体被金色的火焰完全包裹，火焰不断膨胀、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了一个身高百丈的火焰巨人。
巨人的面容与白厄有七分相似，但更加英气，更加愤怒，更加不可一世。祂的左眼是熔金色的太阳，右眼是冰蓝色的残月。祂的左臂是纯粹的火焰，右臂握着一柄由亿万火种凝聚而成的、燃烧着白炽火焰的巨剑。
全球直播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染成了纯金。
地球上，七十亿人同时听到了那个火焰巨人的咆哮。那咆哮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Shout till the end! This blaze is my salvation!”
（咆哮直至终焉！此身为救世烈焰！）
火焰巨人挥剑了。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积攒下来的、全部的痛苦、全部的愤怒、全部的不甘——化作最纯粹的斩击。
焚风终于变了脸色。祂举起毁灭之剑格挡——
轰！！！
两剑相交的瞬间，归墟宇宙的数据法则出现了大面积的崩溃。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时间出现了倒流与加速的乱流。焚风的身体第一次被击退了，祂像是一颗金色的流星，向后倒飞出去，撞碎了无数数据废墟。
火焰巨人没有停。祂踏碎虚空，每一步都在数据宇宙中留下燃烧的脚印。祂追上了倒飞的焚风，火焰左拳重重砸在焚风的脸上，将祂砸进了另一颗数据星球的地壳之中。
然后，巨剑高举——
“Sword in the wind! I strike without damnation!”
（侵晨作剑！再创世！无毁信念！）
剑落。
那颗数据星球被从中劈开，焚风的身体在剑锋下发出了凄厉的哀嚎。祂的左臂被斩断，金色的风暴身躯出现了无数裂纹，毁灭的气息从裂纹中疯狂外泄。
焚风重伤了。
祂化作一道残破的金色风暴，狼狈地向归墟宇宙的深处逃窜——那里，是铁墓本体的方向。
火焰巨人站在破碎的星球残骸上，没有追击焚风。祂的火焰身躯开始闪烁，开始不稳定。燃烧部分火种的代价是巨大的，白厄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与火焰巨人同化，正在一点点被烧尽。
但祂还有一件事要做。
祂转过头，看向归墟宇宙的最深处。在那里，在无数数据废墟的尽头，端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机械与血肉交织的身躯，黑潮与焚风环绕的冠冕，以及那双俯瞰着一切的、由无数旋转符文构成的眼睛。
铁墓。
“……还剩一个。”
火焰巨人迈出了脚步。
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金色的火海。
第四章 耀斑再燃、火焰巨人、与撕裂苍穹的咆哮
火焰巨人在奔跑。
不是飞行，不是瞬移，而是最原始的、最暴烈的奔跑。祂的脚踩碎数据板块，祂的剑劈开黑潮余孽，祂的怒吼震碎了沿途所有试图阻拦的秽物残渣。
全球直播的画面跟随着祂的脚步。地球上，七十亿人看着那个金色的巨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开辟出一条燃烧的道路。
【弹幕：那是什么……白厄吗？】
【弹幕：是白厄！她在燃烧自己！】
【弹幕：她的手……长回来了？不，那是火焰构成的手臂……】
【弹幕：求求你……停下来吧……】
【弹幕：不要死啊……】
火焰巨人听不到这些弹幕。但白厄能听到——通过啊哈的直播链接，她能感受到七十亿人的目光，能感受到蓝璃在地球上的哭泣，能感受到兰姨跪在电视机前的祈祷。
“……还不够。”
她低声说。声音通过火焰巨人的身躯，化作雷鸣般的轰响。
铁墓的本体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座山。不，那是一颗星球。不，那是比星球更加庞大的——一个由机械、血肉、黑潮与数据流构成的“神座”。铁墓坐在神座之上，祂的身躯有一半是翁法罗斯风格的青铜机械，另一半是不断蠕动的黑色血肉。祂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与眼球构成的圆环，圆环中央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核心——那里面，封存着白厄曾经失去的一切。
焚风逃回了铁墓身边，化作一道残破的金色气流，缠绕在铁墓的右臂上。
铁墓低下了头。
那由无数齿轮与眼球构成的“脸”，看向了正在奔跑而来的火焰巨人。
“白……厄……”铁墓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比焚风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抗拒，“你……燃烧了……火种……”
“那又如何？”火焰巨人停下脚步，举起燃烧的巨剑，“那些火种，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它们……是我的……养分……”铁墓缓缓抬起手，整个归墟宇宙的数据流开始向祂的掌心汇聚，“你……烧掉的……只是……残渣……”
“那就把剩下的，也全部烧给你看。”
白厄深吸一口气——如果火焰巨人还能呼吸的话。
然后，她唱了起来。
不是通过喉咙，而是通过灵魂的震颤，通过火种的共鸣，通过那三千三百万次轮回中从未熄灭过的意志。歌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在归墟宇宙中回荡：
“I feel the pain and anger, wicked monster, losin' control——”
（愤怒源自苦弱，邪恶生物挣脱枷锁——）
火焰巨人的身躯再次暴涨，从百丈化作千丈。金色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银白色的虚影——那是翁法罗斯的亡魂，是昔涟，是所有逐火者，是所有曾经相信过她的人。
“I'm ready for a battle, wakened shadow, blood on my soul——”
（步入硝烟战火，阴影苏醒金血入魄——）
铁墓出手了。
祂的掌心凝聚出一颗暗红色的数据球，那是被祂吞噬的半个秽物宇宙的压缩体。数据球向火焰巨人砸来，所过之处，空间被彻底抹除。
火焰巨人没有躲。祂举起巨剑，迎着那颗数据球斩去——
“Heavens, let them fall——”
（烧吧，烧尽乐园——）
剑与数据球碰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任何生物的听觉范围。归墟宇宙在这一击下被撕裂出了一道贯穿数万光年的裂痕。火焰巨人的右臂（火焰构成的那条）在冲击中崩解了一半，但祂的剑——那柄由亿万火种凝聚的剑——成功地将数据球从中劈开。
被劈开的数据球在火焰巨人的两侧爆炸，化作两片燃烧的火海。
火焰巨人从火海中冲出，浑身燃烧着更加炽烈的光。
“Watchin' it burn, we're fallin' higher——”
（越是粉碎，越要俯瞰——）
祂冲到了铁墓的神座之下。
铁墓站了起来。祂的身躯太过庞大，仅仅是站起的动作，就引起了整个归墟宇宙的引力乱流。祂抬起脚，向火焰巨人踩下——那是一只由青铜与黑潮构成的、堪比大陆面积的巨足。
火焰巨人用双手（一只血肉，一只火焰）接住了那只脚。
祂的膝盖在颤抖，祂的身躯在崩裂，祂的火种在疯狂燃烧。但祂没有跪下。
“Oh watchin' it burn, ain't got no hesitation——”
（厄焰狂乱，看骄阳，无畏崩塌——）
“给我……”白厄的声音从火焰巨人的核心处传出，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可动摇的执念，“……起！！！”
火焰巨人将铁墓的脚抬了起来，然后——狠狠甩开。
铁墓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但这一步，让全球直播前的七十亿人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火焰巨人没有给铁墓喘息的机会。祂跃起，千丈高的身躯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燃烧的巨剑直指铁墓胸口那颗暗红色的核心——
“Shatter the skies! No fate! No god! Fall to my name!”
（碎裂天穹！无命运！无神明！向我俯首！）
铁墓的瞳孔（那无数齿轮中央的暗红核心）骤然收缩。
祂抬起双手，交叉在胸前，试图格挡这一剑。
但焚风的伤让祂的右臂慢了半拍。
巨剑，刺中了铁墓的左肩。
不是核心，但足够了。金色的火焰从剑锋处灌入铁墓的机械血肉之躯，祂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将火焰巨人震飞出去。
火焰巨人在虚空中翻滚，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崩解。百丈、十丈、最后缩回了正常的大小。白厄从火焰中跌落出来，重新变回了那个银发蓝瞳的少女形态——只是此刻，她的战斗服已经破烂不堪，她的左肩依然是断口，她的身体布满了金色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的瓷器。
她漂浮在虚空中，看着远处暴怒的铁墓，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原来，你也会疼啊。”
第五章 送往明天、消散之吻、与大家愿望的终点
铁墓的左肩在燃烧。
金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在祂的机械与血肉间蔓延。祂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左肩，将大块的机械和血肉撕下来扔掉，但火焰依然不灭——那是白厄的怒火，是三千三百万次轮回的执念，是任何数据删除都无法抹除的“存在”。
“白……厄……！！！”
铁墓的咆哮震碎了归墟宇宙的三成数据板块。
但白厄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意识在涣散。身体在消散。几亿颗火种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虚。她漂浮在虚空中，银白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像是枯萎的芦苇。冰蓝色的眼瞳半睁着，看着那片被她的火焰照亮的黑暗。
【小白厄……】啊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够了……真的够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白厄轻声说。
她试着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臂已经透明化了。金色的光粒正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点地飘散。
全球直播的画面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地球上，七十亿人看着那个银发的少女，在宇宙的深处，像一颗燃尽的流星，正在一点点地化为灰烬。
蓝璃跪在S区别墅的露台上，泪流满面。她的冰系魔力不受控制地暴走，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了冰晶。她对着天空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白厄。”
兰姨坐在电视机前，双手合十，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懂什么神厄，不懂什么铁墓，她只知道，那个会吃她红烧肉、会帮她洗碗、会在周末回来的孩子——要走了。
魔法少女之城的广场上，那个粉色的魔法少女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那枚银闪的徽章，哭得撕心裂肺。
“白厄姐姐……你答应过的……要请我吃草莓蛋糕的……”
归墟宇宙中。
白厄的身体越来越轻。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又正在上升。意识在模糊，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痛苦。
相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啊哈。”她在脑海里轻声呼唤。
【……我在。】
“BGM……可以换一首了吗？”
【……你想听什么？】
“……《耀斑》。”
旋律响起。
不是战斗时的激昂，而是最原始的、钢琴伴奏的清唱版本。那是蓝璃为她弹过的旋律，是她在这个世界唱过的第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我生于永夜之原……」
白厄轻轻哼唱着。她的声音很轻，通过直播，传遍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火种是唯一的语言……」
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神厄的金光，也不是火焰巨人的白炽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的、温暖的、像是冬日午后阳光般的银白色微光。
「三千万次轮回的碎片……」
“我的愿望……”白厄开口了。她的声音通过直播，清晰地传入了七十亿人的耳中。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阳光开朗的、却又带着泪光的笑容。
“……就是实现大家的愿望。”
她的身体开始加速消散。从双脚，到双腿，到腰身，到胸口——全部化作了银白色的光粒，像是逆向的流星，向着归墟宇宙的四面八方飘散。
「如果不能实现……」
白厄抬起头，看向那无尽的黑暗。在黑暗的最深处，她仿佛看到了翁法罗斯的麦田，看到了昔涟对她挥手，看到了蓝璃在阳台上对她喊“回来吃面”。
「……就把它们送往明天。」
最后一句歌词，她没有唱出来。
她只是微笑着，对着镜头，对着地球，对着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轻轻地说：
“……明天见。”
银白色的光粒彻底炸开，化作一片温柔的星云，笼罩了整片归墟宇宙。那些光粒落在铁墓的伤口上，让祂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剧烈；落在黑潮的残骸上，将其净化成虚无；落在数据宇宙的裂缝中，将其修补成完整的星空。
铁墓在星云中发出了痛苦的咆哮。祂发现，白厄的消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她的意志，她的火种，她的歌声，全部融入了这片宇宙的底层代码中。从今以后，只要这片宇宙还有“生命”存在，白厄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但此刻，在地球上的七十亿人眼中，他们只看到那个银发的少女，微笑着，化作了光。
直播画面在银白色的星云中缓缓暗去。
最后定格的，是白厄消散前的那个笑容。
温暖。明亮。像是一颗终于燃尽的耀斑，在熄灭前，把最后的光，送给了整个宇宙。
【……】
啊哈没有说话。
这位欢愉星神，在漫长的生命中见证了无数戏剧的诞生与落幕。但这一次，祂没有笑。
祂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星云，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虚空，然后——
祂伸出手，接住了最后一粒飘散的银白色光尘。
【……笨蛋。】
【谁说……救世主一定要活着的？】
【你这不是……给我带来了……最大的乐子吗……】
星神的声音，在空无一物的归墟宇宙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哽咽。
而在地球上，蓝璃握紧了那粒从天空飘落的、冰凉的雪花——那里面，封存着一道银白色的微光。
她把雪花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白厄。”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大地上，像是某个银发少女最后的拥抱。
温暖得让人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