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意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下沉。没有疼痛,没有声音,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变得稀薄。她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化作那些她曾在归墟宇宙中见过的、漂浮的银色光粒。
然后,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手。是一种更加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力量,像是一张由阳光编织成的网,将她从深渊底部轻轻托起。
白厄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白色的沙发上。沙发很软,面前是一张圆形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草莓牛奶。而沙发的正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屏幕,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着地球的画面——七十亿人,或坐或站,或哭或喊,全部仰望着天空。
“……这里是?”白厄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左肩的断口还在,神厄的战甲残破不堪,但奇怪的是,她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的直播间。”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厄猛地转过头。
然后,她愣住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少年。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是少年的存在。祂有着一头乱翘的银色短发,冰蓝色的眼瞳——和白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促狭。祂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浅色短裤,赤足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上的地球实况。
祂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大学宿舍里走出来的普通学生,而不是那个将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欢愉星神。
“……啊哈?”白厄迟疑地开口。
“嗯哼。”少年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怎么样?这个形象是不是超有亲和力?我参考了你记忆里最信任的‘邻家哥哥’形象,再加上一点我自己的审美——”
祂凑近了一点,眨了眨眼:“——是不是很想揍我?”
白厄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啊哈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好软。”白厄面无表情,“不是幻觉。”
“痛痛痛!小白厄!放手!这具化身可是有痛觉的!”啊哈含糊不清地哀嚎,手里的爆米花洒了一地。
白厄松开了手。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终于露出真容的星神,冰蓝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终于肯露面了。”
“毕竟是大结局嘛。”啊哈揉着发红的脸颊,盘腿坐好,对着虚空中的屏幕挥了挥手,“各位观众,晚上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啊哈,欢愉星神,也是——”
祂顿了顿,伸手揽住了白厄的肩膀,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位小白厄的专属经纪人、幕后制作人、以及……嗯,勉强算是朋友吧。”
全球直播的画面在这一刻被强制切换。七十亿人同时看到了那个画面:破碎的神厄少女,和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银发少年,并肩坐在一张白色沙发上,背景是无尽的虚空。
【弹幕:那是谁?!】
【弹幕:啊哈?星神?白厄的朋友?】
【弹幕:等等,那个银发少年就是一直躲在白厄脑子里的声音?】
【弹幕:看起来好普通……但感觉好危险……】
白厄没有看弹幕。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啊哈。”她轻声说。
“嗯?”
“我能赢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啊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祂转过头,看着白厄。那双和白厄几乎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
“不能。”
白厄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破布。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厄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质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地垮了下来,像是一只终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猫。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这样啊。”她喃喃道。
然后,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更轻了:
“如果我死了……那颗星球……一定会被毁灭吗?”
啊哈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快要碎掉、却依然强撑着的少女。祂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温柔的话,但最终——
“谁知道呢~”
祂拖长了音调,尾音上扬,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白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里,那最后一丝光亮正在熄灭。悲伤像是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填满了她的眼眶。她的嘴唇哆嗦着,鼻尖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这个人。”白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啊哈轻声说。
祂伸出手,似乎想揉揉她的脑袋。白厄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才不要你安慰!”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我是救世主!我才不要你的……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残破的战甲上,变成了金色的像素方块,然后消散在虚空中。
白厄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得到,那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金色光点——那是神厄形态下,她流下的泪。
啊哈的手悬在半空。
祂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女,看着这个三千三百万次轮回都未曾真正屈服、此刻却因为一句“谁知道呢”而崩溃的救世主。
祂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星神的威严,没有了欢愉的疯狂,只有一种……心疼。
“……小白厄。”啊哈的声音软了下来,祂挪过去,坐在白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这里没人看得见……除了七十亿观众。”
“……闭嘴。”白厄闷闷地说,却没有再躲开祂的手。
她哭了很久。
久到屏幕前的蓝璃已经哭成了泪人,久到兰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只为了听清白厄的每一声抽泣,久到那个粉色魔法少女把银闪的徽章攥得变了形。
然后,白厄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抬起头,看着啊哈,冰蓝色的眼瞳红肿,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真的……不能再晚一点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
“我还想……继续和她们生活下去。蓝璃的番茄炒蛋……兰姨的糖醋排骨……还有……还有那个孩子的草莓蛋糕……”
“我答应过的……”
啊哈看着她。
祂张了张嘴,似乎想答应她,想告诉她“可以,我们再等一百年,等你们白头偕老”。但祂是星神,祂能看见命运的丝线,能看见归墟宇宙尽头那正在修复空间坐标的铁墓。
“……不能哦。”
啊哈伸出手,轻轻擦去白厄脸颊上最后一滴泪。
“毕竟……你可是救世主啊。”
白厄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沙发上,仰着头,任由泪水从眼角滑入发鬓。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苦,却带着一种终于认命的释然。
“……是啊。”她轻声说,“我可是救世主。”
她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残破的战甲,将银白色的长发撩到耳后。她看向虚空中的直播屏幕,看向那七十亿张或悲伤或期盼的脸。
“那……留几句遗言吧。”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阳光开朗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带着泪光。
“蓝璃,”她对着屏幕挥手,“以后少喝点冰咖啡,对胃不好。还有……找个好搭档,别再找那种会炸窗帘的了。”
“兰姨,”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周末……回不去了。您……别等我吃饭。”
“还有……那个小家伙,”她想起了广场上那个举着灯牌的小女孩,眨了眨眼,“草莓蛋糕……下辈子请你吃。两层的。”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啊哈,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有乐子吗?”
“超有乐子。”啊哈竖起大拇指,眼眶却有点红,“特别是你哭鼻子的样子,我可以回味一万年。”
“变态星神。”白厄笑骂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转向啊哈,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啊哈,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说。”
“不要让这个世界毁灭。”白厄看着祂,冰蓝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最后的执念,“如果我死了……请你……保护那颗星球。保护蓝璃,保护兰姨,保护所有……为我唱过歌的人。”
啊哈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要消散了、却还在担心别人的笨蛋。
祂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称为“星神核心”的东西,跳动了一下。那不是欢愉,不是乐子,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温暖的……情感。
“……我答应你。”啊哈轻声说。
祂伸出手,揉了揉白厄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个世界,不会毁灭。我向你保证。”
白厄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啊哈像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响指: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如果你愿意……燃烧自己的一切,”啊哈的指尖划过虚空,调出一块数据面板,“你可以重伤焚风,以及……不完全体的铁墓。让他们进入修复状态——大概两年。”
白厄愣住了。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可以换两年?”
“真的。”啊哈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一直在骗我。”
“……这次没有。”
白厄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到让星辰失色的笑容。
“两年……”她喃喃道,“大家……可以再多活两年……”
但很快,那笑容黯淡了下去。
“可是……”她低下头,“两年后呢?两年后……一切还是会毁灭,对吗?”
啊哈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祂不忍心。
这位欢愉星神,在漫长的生命中从未对任何存在产生过“不忍心”的情绪。但此刻,祂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少女,祂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两年后,”啊哈开口,声音里带着星神的威严与某种隐秘的温柔,“我会召唤新的救世主。”
白厄猛地抬头。
“新的……救世主?”
“对。”啊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会找到下一个愿意为世界燃烧的人。或者……下一个愿意吃泡面、翻垃圾、对着A级秽物唱Rap的笨蛋。”
“所以,”祂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白厄的额头,“你不用担心。这个世界,不会在你死后就结束。你的牺牲……会换来希望。”
白厄呆呆地看着祂。
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啊哈。”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倔强,只有一种真诚的、纯粹的感激,“真的……谢谢你。”
她站起身,走到沙发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发光,那是火种在回应她最后的意志。
她想起了地球上的美好。
想起阳光晒过的被子,想起便利店里热腾腾的包子,想起蓝璃背她回家时肩膀的温度,想起兰姨揉她脑袋时掌心的粗糙,想起粉丝们刷过的“为所有的美好而战”。
她想念这一切。
比想念翁法罗斯的麦田还要想念。
但是……
“我必须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七十亿人说,“我是先锋。最危险的东西……必须被拦在最外面。”
她转过身,看向啊哈,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我去了。”
啊哈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有动。
“去吧,小白厄。”
“记得……”祂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死得漂亮点。”
白厄笑出了声。
她的身影在虚空中渐渐消散,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向了归墟宇宙的深处——那里,铁墓和焚风正在等待。
而啊哈,那位终于露脸的欢愉星神,独自坐在白色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抬手关掉了直播。
在关掉前的最后一秒,全球观众听到的,是啊哈那带着哭腔的、却依然上扬的声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不许忘记她。”
屏幕黑了。
地球上,七十亿人陷入了死寂。
然后,弹幕炸了。
【用户「蓝璃」:……白厄。我等你回来。】
【用户「兰姨的小号」:孩子……阿姨给你留着排骨……】
【用户「粉色魔法少女」:白厄姐姐是笨蛋!最大的笨蛋!】
【用户「人间清醒」:这个啊哈……就是白厄的朋友?】
【用户「愤怒的网友」:这啊哈是啥乐子人啊?忍不了了,简直cs啊!欺负我的小白厄!】
【用户「欢愉信徒」:……我主啊哈,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表情。那不是乐子……那是悲伤。】
【用户「星神观察员」:星神……为一个人类……哭了?】
而在虚空中的白色沙发上,啊哈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祂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才没有哭。】
【……这是欢愉。】
【……最大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