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第三天，下午两点。
黄泉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抱着一桶家庭装冰淇淋，紫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沙发扶手上，发尾垂到地面。她穿着一身黑白紫相间的战斗服——那是她的“皮肤”，从她记事起就长在身上，脱不下来，洗不坏，剪不烂，仿佛第二层皮肉。
电视上正在播放《银闪：从D级开始》第三十二集。
片尾曲《耀斑》的钢琴版响起，银白色的少女化作金色光点消散在数据荒原里。屏幕暗下去，字幕滚动，最后定格在那句：
“我的愿望，就是大家的愿望。”
黄泉舀冰淇淋的勺子悬在半空，融化的香草奶滴落在战斗服裙摆上，瞬间被某种魔力蒸发殆尽。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进冰淇淋桶里，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什么嘛。”
她吸了吸鼻子，紫色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闷闷的：“什么嘛……明明只是部电视剧……”
【啊啦啦，哭了呢】
脑子里那个声音准时响起，带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我的新宠儿，你哭起来的样子比小白厄还丑。她至少会咬着嘴唇硬撑，你直接鼻涕泡都要出来了。】
“闭嘴。”黄泉抓起抱枕砸向空气——当然砸不到啊哈，但她觉得这个动作能表达自己的态度，“你懂什么……她明明那么努力……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还要变成光……”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黄泉慢慢坐直了身体，紫色的长发从沙发边缘滑落。她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等等。”
【嗯？】
“这部剧里的‘啊哈’。”黄泉一字一顿，声音开始发抖，“那个星神。那个把白厄从翁法罗斯捞出来、扔进这个世界、在她脑子里说话、天天叫她‘小白厄’的……欢愉星神。”
她抬起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不就是你吗？”
空气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连窗外知了的叫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啊哦。】
脑子里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微妙的、像是偷吃糖果被发现的轻响。
【被发现了吗。】
黄泉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冰淇淋桶里。
“……真的是你？！”她猛地站起来，紫色的长发因为魔力波动而炸开，像是一团愤怒的蒲公英，“你、你就是那个啊哈？！那个看着白厄去死的星神？！那个所谓的‘欢愉星神’？！”
【措辞不要这么难听嘛。】啊哈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的嘟囔，【什么叫“看着她去死”？我明明也很难过的。我甚至还写了书、拍了剧、全球直播悼念……】
“你——！”
黄泉气得在客厅里转圈，战斗服裙摆扫倒了茶几上的遥控器。她指着空气——指着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声音都变了调：“所以这部剧是真的？！白厄是真的？！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是真的？！那、那最后那个彩蛋……紫色头发的母亲和婴儿……”
她猛地僵住了。
婴儿。
紫色头发。
救世主。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白皙的、常年握着漆黑长剑的、属于“黄泉”的手。
“……我。”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词，“我就是那个婴儿。”
【Bingo】啊哈打了个响指，【答对了。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智商还是在线的嘛。】
“那我的母亲……”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紫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了一眼呆立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的女儿，又看了一眼电视上定格的片尾字幕，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黄泉转过身，紫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茫然，“你、你也知道？”
紫苑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摆放每天下午的点心盘。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小口，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喊我‘妈妈’的时候。”紫苑抬起眼，那双比黄泉更深沉的紫色眼眸里，映着十七年的光阴，“啊哈告诉我了。全部。你的来历，你的使命，以及……”
她顿了顿，看向黄泉身上那身脱不下来的战斗服。
“以及你注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黄泉跌坐回沙发上，紫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或者说，她需要一桶更冷的冰淇淋来让大脑降温。
“所以……”她喃喃道，“我是被选中的人。第二代救世主。二十年后要代替白厄去砍铁墓和焚风的……工具人？”
【啊哦，这种说法太伤人了。】啊哈在脑海里抗议，【什么叫工具人？你是女主角！是我精心培养的、紫色头发的、温柔的、怜悯弱小的、强大的天使！】
“天使个鬼。”黄泉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连个记忆都没有……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拯救世界……”
【你有妈妈。】啊哈忽然说。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有妈妈。有家。有每天等你回去的晚饭。有洗得发白的床单。有红豆粥。有煎蛋。】
【这些就是白厄没有的东西。】
【也是她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东西。】
黄泉从抱枕里抬起头，眼眶更红了。
紫苑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紫苑的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和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黄泉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妈妈。”
“嗯。”
“我害怕。”
紫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妈妈知道。”
“我怕我做不到她那么好。”黄泉的声音发抖，“她那么强……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我才B级……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没有……”
“你不需要做到她那么好。”紫苑轻声说，手指穿过黄泉紫色的长发，像是在梳理某种珍贵的丝绸，“你只需要做黄泉就好。”
“可是……”
【好了好了，母女情深时间结束。】啊哈不合时宜地插嘴，但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黄泉，在你继续哭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
【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啊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那种轻飘飘的上扬尾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星神的威压。
【一旦让外界知道你是“第二代救世主”，知道你是为了对抗铁墓和焚风而存在的“武器”——】
【铁墓和焚风就会感应到。】
【它们虽然被我冻住了修复进程，但它们的“意识”还在。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足够大的“乐子”，等一个值得它们提前醒来的“威胁”。】
【而“救世主降临”，就是最大的威胁。】
黄泉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神情已经变了。
“……提前复活？”
【对。】啊哈说，【一旦你的身份暴露，全球舆论、魔力波动、命运线的扰动，都会成为它们的养料。它们会提前撕裂封印，可能不是二十年后，而是两年后，两个月后，甚至两天后。】
【所以，你必须隐藏。】
【隐藏你的来历，隐藏你的使命，隐藏你是“救世主”的事实。】
黄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脱不下来的战斗服——黑白紫相间，露肩设计，裙摆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和白厄那身黑白金战斗服如出一辙，只是颜色不同。
“……难怪。”她苦笑了一下，“难怪我一直无法解除变身。原来这不是病……是‘设定’。”
【啊哦，你才发现吗？】啊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调，【常态魔法少女，无法解除变身，24小时保持魔力回路全开。这是为了方便随时战斗，也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形态。】
【毕竟，如果你突然从普通人变成魔法少女，那也太显眼了。】
黄泉扯了扯战斗服的领口，一脸生无可恋：“……所以我这辈子都要穿着这身衣服去上学？去逛街？去上厕所？”
【理论上是的。】
“……变态。”
【谢谢夸奖】
紫苑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帮黄泉把歪掉的领口整理好：“没关系。妈妈已经习惯了。你小时候穿这身去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羡慕你像公主。”
“妈……”黄泉的脸红了，“那是幼儿园！我现在要去大学了！”
【大学而已嘛。魔法少女大学里多的是常态变身的女孩，你不会显得突兀的。】啊哈安慰道，【而且你长得好看——这可是官方设定。紫色头发，慵懒气质，眼角下垂，看起来永远睡不醒……多棒的人设！】
“……我谢谢你的设定。”
黄泉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得牙齿发酸。她需要这种刺激来让自己冷静。
她看着电视上白厄消散前的那个笑容，看着那个银白色的、阳光开朗的、明明累得要死还在强撑的笨蛋。
“……白厄。”她在心里轻声说，“你保护了这个世界的‘日常’。”
“那二十年后……”
“我会保护你留下的‘日常’。”
她站起身，把空冰淇淋桶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拔剑。
“啊哈。”
【嗯？】
“我答应你。”黄泉说，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只剩下一种慵懒的、却无比坚定的光，“我会隐藏身份。我会慢慢变强。我会在铁墓和焚风醒来之前……成为配得上‘救世主’三个字的人。”
【哦？】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再偷用我的账号打游戏。”黄泉面无表情，“还有，不许再在我脑子里放《耀斑》当闹钟。那首歌太催泪了，早上听会眼睛肿。”
【……好无情！】
紫苑在旁边笑着摇头，起身收拾西瓜盘：“好了，去收拾行李吧。明天报到，妈妈送你去。”
“嗯。”
黄泉走回房间，紫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扬起。
她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停下了脚步。
镜子里是一个紫色头发的少女，穿着黑白紫相间的战斗服，眼角下垂，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永远睡不醒，永远懒洋洋的。
但仔细看的话，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簇很小的、很倔强的火。
和白厄一样的火。
“……我会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像只终于认命的、慵懒的紫毛猫。
窗外，夕阳把魔法少女之城的天空染成了淡紫色。
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铁墓的机械身躯上，那道被白厄斩出的裂痕深处，一粒紫色的火星，正在静静闪烁。
像是回应。
又像是，某个约定的倒计时。
【《黄泉：从B级开始》·第二幕】
【隐藏身份，潜入大学。】
【铁墓与焚风：剩余苏醒时间——19年11个月。】
——啊哈（正在黄泉脑子里偷偷下载《银闪》蓝光典藏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