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哀悼后的第二十年,减去三年。
魔法少女大学·毕业典礼。
黄泉站在人群最后排,紫色的长发被学士帽压得有些变形,战斗服的裙摆从黑色的学士袍下摆露出一截暗金色的边。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困倦的泪光,在初夏的阳光下像是一颗懒散的紫水晶。
“……好困。”
【啊啦啦,毕业了哦。】啊哈的声音在脑海里准时响起,带着某种老父亲看着女儿长大的欣慰,【B级入学,A级毕业,三年连跳。虽然比小白厄慢了一点——她可是半年就从D级飙到特A级——但也不错啦。毕竟你还得隐藏身份,不能表现得太过火。】
“闭嘴。”黄泉在脑海里回怼,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你非要我压级,我现在至少S级。”
【低调,低调S级太显眼了,会被铁墓的感知网络捕捉到的。】
“铁墓铁墓,三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黄泉扯了扯学士帽的流苏,紫色的刘海遮住了她微微皱起的眉,“网上都说你是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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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夸张。
毕业典礼结束后,黄泉回到协会分配的A级宿舍——一间带独立卫浴、小厨房和阳台的三十平米单间,比白厄当年那个十五平米的B区鸽子笼宽敞了一倍不止。她踢掉靴子,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里,顺手打开了墙上的全息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档名为《世纪骗局?》的特别节目。
“……根据本台最新调查,距离所谓的‘毁灭星神啊哈’宣称的‘二十年之期’已过去三年,但铁墓与焚风并未如预言般降临。”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提词器,“越来越多的学者认为,啊哈所谓的‘终焉威胁’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剧,目的是操控全球魔法少女资源,甚至……”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白厄消散时的截图。
“……甚至有激进观点认为,二十年前‘救世主白厄’的牺牲,本身就是这场骗局的高潮。她是否真的存在?她的‘消散’是否只是特效?我们不得而知,但值得注意的是,至今没有任何机构能复现所谓的‘神厄形态’能量数据……”
黄泉“啪”地关掉了电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躺在床上,紫色的长发在浅灰色的床单上铺展开来,像是一滩凝固的墨水。她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抓着学士袍的领口。
“……他们说她不存在。”黄泉轻声说。
【啊哦,被质疑了呢。】啊哈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愉悦,【人类就是这样,恐惧的时候把救世主供上神坛,和平的时候就把救世主从神坛上拽下来,说她是骗子。】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这多有乐子啊。】啊哈轻笑,【而且……他们说得对一半。】
“什么意思?”
【铁墓和焚风确实没有降临。】啊哈顿了顿,【因为“条件”还没有触发。】
黄泉坐起身,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什么条件?你不是说二十年吗?”
【我改设定了。】啊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心虚,【原本确实是二十年,但我后来想了想……如果它们准时降临,而你那时候刚好是个刚毕业的小菜鸟,那不就完蛋了吗?所以我把触发条件改成了“身份暴露”。】
【只要你一天不暴露你是第二代救世主,它们就一天不会完全苏醒。只会继续沉睡,继续修复,但速度被我压得死死的。】
黄泉愣住了。
三秒后,她抓起枕头砸向空气:“……所以你耍了全世界?!那些纪念碑!那些纪录片!那些为白厄流的泪!全变成笑话了?!”
【怎么能叫笑话呢?】啊哈理直气壮,【这叫“战略欺骗”。小白厄当年也骗过全世界啊,她骗总统们签保密协议,骗小女孩说会请她吃草莓蛋糕……】
“那不一样!”黄泉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她是为了保护他们。你……你只是为了看戏。”
【啊哦,被看穿了。】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
黄泉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战斗服的裙摆把她裹成一团紫色的球。这身衣服她已经穿了二十一年——从婴儿时期到现在,从未脱下过。它随着她的身体一起成长,像第二层皮肤,像某种无法剥离的诅咒。
“……啊哈。”
【嗯?】
“我什么时候能脱掉这身衣服?”黄泉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已经三年没真正洗过澡了。每次都是连人带衣服一起冲水,然后用魔力烘干。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吗?战斗服是防水的,水会从领口灌进去,再从裙摆流出来,像个人形喷泉……”
【啊哈哈哈!有画面了!小黄泉人形喷泉!】
“……我是认真的。”
啊哈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等一切结束吧。】它的声音罕见地轻了下来,【等你不需要隐藏身份的时候。等你……能光明正大地告诉全世界,你是黄泉,是救世主,是继承了银白色火焰的紫色流星。】
【到时候,我亲自帮你脱。】
黄泉的耳尖红了一下。
“……变态。”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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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黄泉连人带衣服泡在浴缸里,水面漂浮着一层薰衣草味的泡沫。
她仰着头,紫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紫罗兰。战斗服的黑色布料被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从水面探出来,被浴室的暖光灯照得微微发红。
“……啊哈。”
【在呢。需要我帮你搓背吗?虽然我没有实体,但我可以给你配音——“左搓搓,右搓搓,小黄泉的背滑溜溜”——】
“闭嘴。”黄泉掬起一捧水泼向空气,“我是想问你……白厄当年,也这样吗?”
【什么?】
“也……脱不下来吗?”黄泉的声音轻了下来,“她也有这种……被衣服困住的感觉吗?”
【啊……】啊哈沉默了两秒,【她比你惨一点。她的战斗服是露肩露背短裙设计,冬天的时候冻得直哆嗦,还得在屋顶上飞檐走壁。你这套至少包裹得严实,不会着凉。】
“……这不是重点。”
【但她的战斗服是可以脱的。】啊哈说,【只不过她很少脱。因为随时可能有秽物出现,因为……她习惯了时刻准备战斗。】
【而你,小黄泉,你的战斗服是“封印”的一部分。它锁住了你体内那股属于虚无的力量,让你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A级魔法少女。如果脱掉它……】
“会怎样?”
【你会变成“黑洞”。】啊哈的声音变得严肃,【字面意义上的。你体内流淌着虚无星神的残余权柄,那身衣服是唯一能把你锚定在这个世界的容器。脱掉它,你会吞噬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物质、甚至概念。】
黄泉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泡沫,它们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像一个个小小的、脆弱的宇宙。
“……所以我这辈子都别想穿睡衣了。”
【啊哦,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啊哈又恢复了那种戏谑的语调,【等你能完美控制体内的虚无之力,等你能像控制手指一样控制“吞噬”的开关……到时候,别说睡衣,比基尼都可以。】
“……滚。”
黄泉从浴缸里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她打了个响指,紫色的魔力火焰在周身燃起,瞬间蒸干了战斗服上的每一滴水珠。雾气弥漫的浴室里,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紫色头发的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少比白厄当年那身露肩装保暖。”她自言自语。
【自我安慰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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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黄泉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套在战斗服外面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普通衣服——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A级魔法少女实战指南》。
她看了三页,打了个哈欠,准备关灯睡觉。
【小黄泉。】
“嗯?”
【来完成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吧。】
黄泉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第一个任务?”
【对哦。你毕业了,成年了,是时候了。】啊哈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像是糖果里裹着刀片的甜腻,【很简单的,不会要你命。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拿一样东西……】
“不要。”
黄泉干脆利落地打断祂。
她把指南书合上,塞进床头柜,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你这个坏蛋,骗了白厄还想骗我。”
【……啊?】
“白厄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斩杀十个C级秽物。”黄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刺,“然后呢?她一步步走进你的剧本,从D级到特A级,从网红到救世主,最后燃烧全部火种去死。这就是你的‘任务’。一步一步,把她推向终焉。”
【黄泉……】
“现在轮到我了?”黄泉猛地掀开被子,紫色的长发因为激动而微微扬起,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慵懒的、却无比尖锐的怒火,“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第三个任务……最后是不是也要我去面对铁墓和焚风?是不是也要我燃烧一切,变成光,然后让你拍成电视剧全球直播?”
“啊哈,”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干。”
宿舍里安静了。
久到黄泉以为啊哈已经离开了,或者去找别的乐子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了戏谑,没有了上扬的尾调,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像是被戳到痛处的沙哑。
【我没有骗她。】
黄泉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骗过白厄。】啊哈说,【她知道第一个任务会带她走向哪里。她知道十万粉丝之后是百万,百万之后是千万,千万之后是神厄形态,神厄形态之后……是终焉。】
【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想救那个给她煮鸡蛋面的房东阿姨,想救那个背她回家的蓝毛丫头,想救那个举着灯牌哭的小女孩……】
【她不是为了我。她是为了她们。】
【而我……】啊哈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只是……给了她一个舞台。】
黄泉坐在床上,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
她想起了剧里那个银发少女。那个在废弃仓库啃发霉面包还笑着说“没关系”的笨蛋。那个为了救陌生人而燃烧自己的疯子。
“……那她知道吗?”黄泉轻声问,“知道她死后,你会把她变成书,变成剧,变成全球直播的乐子?”
【她知道。】啊哈说,【她最后敲我面具的时候,说“这是报复”。她知道我会做什么。她只是……不在乎了。】
【因为她终于有家了。】
【有兰姨,有蓝璃,有圣心,有那些会为她哭的粉丝。】
【她不在乎自己是故事还是乐子。她只在乎……那个故事能不能让某个人,在某一天,也想要保护什么。】
黄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常年握着漆黑长剑的、属于“黄泉”的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世界树塔的淡金色光膜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
“……那我的第一个任务,”黄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再抗拒,“是什么?”
【啊哦,答应了?】啊哈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但那种轻快里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先说说看。”黄泉抱着膝盖,紫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如果太离谱,我照样拒绝。”
【不会离谱的。】啊哈轻笑,【你的第一个任务——】
“叮咚。”
门铃响了。
黄泉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晚上九点,谁会来A级宿舍区?
【——已经来了。】啊哈说。
黄泉赤着脚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蓝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细纹,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深邃,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近乎偏执的执着。
黄泉打开门。
“蓝……蓝璃前辈?”
蓝璃——如今已是协会监察科最高负责人,S级魔法少女,白厄曾经的专属联络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黄泉身上。
她看着黄泉紫色的长发,看着她身上那身脱不下来的战斗服,看着她眼角那抹慵懒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疏离。
蓝璃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的、银白色的影子。
“……你和她当年,”蓝璃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温柔,“真像。”
黄泉愣了一下:“像……白厄前辈?”
“不。”蓝璃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像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说‘没关系’的笨蛋。”
她把保温盒塞进黄泉手里。
“兰姨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毕业了,要吃点好的。”
黄泉低头看着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给黄泉:红烧排骨,多放糖。——兰姨」
黄泉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起自己从未见过兰姨,但每个月都会收到她寄来的零食。想起紫苑告诉她,兰姨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白厄说“进来吧”的人。
“……谢谢。”她接过保温盒,声音闷闷的。
蓝璃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黄泉,看向房间深处。
“啊哈在你脑子里,对吧?”她忽然问。
黄泉浑身一僵。
“别紧张。”蓝璃摆了摆手,风衣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用银白色发丝编织成的、已经褪色的护身符,“我知道你的身份。或者说……我猜到了。”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黄泉:
“二十年前,白厄消散前,啊哈答应过她——会召唤新的救世主。会保护这个世界。”
“我等了二十年。”
“现在,你来了。”
黄泉攥紧了保温盒的边缘,指节发白。
蓝璃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黄泉的紫色长发——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像是某种跨越了二十年的、迟来的传承。
“第一个任务,”蓝璃轻声说,目光落在黄泉身后的虚空,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不是去战斗。”
“是去一趟B区。17栋,407。”
“那里……有人留了东西给你。”
黄泉愣住了:“什么东西?”
蓝璃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白厄的钥匙。”
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梦:
“她说过……那间鸽子笼,要留给下一个需要家的人。”
门轻轻关上。
黄泉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还温热的保温盒,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
【啊啦啦,】啊哈在脑海里轻声说,【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斩铁墓,不是去烧火种。】
【是去接她的钥匙。】
【去接那个……她用三千三百万次轮回,才终于找到的“家”。】
黄泉低下头,看着保温盒上兰姨的字迹。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像只终于认命的、慵懒的紫毛猫。
“……走吧。”她轻声说。
窗外,魔法少女之城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在B区17栋407的方向,一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正在等待一把新的钥匙。
【《黄泉:从B级开始》·第三幕】
【B区407、钥匙、与继承的家】
——啊哈(正在黄泉脑子里偷偷预订红烧排骨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