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17栋。
二十年过去,这栋老楼居然还没拆。外墙的白灰剥落得更加厉害,红砖裸露在外,像是一位得了皮肤病的老人。楼梯间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黄泉踩着台阶往上走,战斗靴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就是这里。”
黄泉站在407门口,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指尖捏着那把从管理员那里领来的、已经生锈的钥匙。
【就是这里哦。】啊哈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某种故地重游的感慨,【小白厄当年就是住在这间鸽子笼里。十五平米,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抱着侵晨大剑,在这张床上睡了三个月。】
黄泉没说话,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时间凝固的味道。阳光从积灰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蒙蒙的光柱。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浅蓝色的床单,旧衣柜,小书桌,还有一把靠在墙角的、落满灰尘的椅子。
黄泉迈步进去,战斗靴踩在地板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啊……】啊哈轻轻叹息,【连她当年塞在衣柜里的方便面都还在呢。过期二十年了,说不定已经成精了。】
“闭嘴。”
黄泉走到书桌前,指尖抚过桌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尘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娟秀:
「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床单我洗过,是干净的。——白厄」
黄泉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想起剧里那个银发少女,想起她在这间房间里直播吃泡面,想起她说“我要成为最强魔法少女”时眼里的火。
“……她早就知道。”黄泉轻声说。
【知道什么?】
“知道会有人住进来。”黄泉转过身,紫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房间里扬起,“知道你会找下一任救世主。所以她留了字条。她连死……都死得这么温柔。”
啊哈沉默了。
黄泉继续翻找。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黑白金配色的战斗服便装,是白厄当年穿在战斗服外面的遮掩。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翻烂的《魔法少女新人守则》,一支没墨的笔,还有……
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致下一任救世主:」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啊哈那个混蛋果然还是去找了接班人。」
黄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写信的人一边笑着一边匆匆写下:
「嗨,你好呀。」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男是女,是银发还是紫发,是喜欢吃面包还是米饭。但如果你住进了这间屋子,拿到了这把钥匙,那你一定也是个……被啊哈骗来的倒霉蛋吧?」
黄泉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别生它的气。它虽然是个混蛋,是个乐子人,是个会把你的黑历史全球直播的恶劣星神……但它救了我。从翁法罗斯的灰烬里,把我捞了出来,给了我三年……不,给了我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它给了我身份证,给了我鸡蛋面,给了我房东阿姨的排骨,给了我……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所以,如果它对你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比如让你去砍什么铁墓,或者让你直播睡觉……」
「——答应它吧。」
「但不是因为它逼你。」
「是因为,这个世界值得。」
「因为兰姨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因为蓝璃煮的番茄炒蛋……虽然有时候会糊,但心意是满的。」
「因为当你累了的时候,这间十五平米的鸽子笼,会接住你。」
「我没能看到结局。但我知道,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毕竟,你可是……继承了这把钥匙的人呀。」
「加油,别死了。」
「以及……」
「欢迎回家。」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笔画:一只圆滚滚的、翘着尾巴的银毛猫,旁边比着一个僵硬的大拇指。
黄泉把信纸按在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战斗服的裙摆上,被魔力蒸发成淡淡的紫雾。
【……啊哦。】啊哈的声音轻得不像话,【小白厄……你竟然……竟然提前写了这个……】
“感动吗?”黄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超感动的。】
“那你有脸说‘你没骗她’?”
黄泉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怒火已经烧了起来。她对着空气——对着脑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发出了今天最大声的咆哮:
“差点被你绕过去了!”
“说什么‘我没骗白厄’,说什么‘她只是需要舞台’,演得一手好戏啊,苦肉计用得真熟练!”
“白厄还不是你害的?!”
“你把铁墓模拟出来扔进这个世界,你封印她的力量让她睡仓库吃发霉面包,你逼她当网红涨粉丝,你一步一步把她推到神厄形态,推到燃烧全部火种去死——”
“然后你现在跟我说‘我没骗她’?!”
“啊哈,你——”黄泉气得浑身发抖,紫色的魔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在狭小的房间里刮起一阵旋风,“你是个杀人凶手!你是个……是个……”
她骂不出来了。
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罕见地、彻底地安静了。
久到旋风平息,久到灰尘重新落回地面,久到黄泉以为啊哈终于良心发现滚蛋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没有了戏谑,没有了上扬的尾调,没有了那种让人抓狂的轻快。
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掏空了什么的、沙哑的疲惫。
【……对。】
黄泉愣住了。
【你说得对。】
【我是凶手。】
【我把她从翁法罗斯捞出来,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她“伤过星神”,她是最棒的乐子。我把铁墓带进来,是因为我想看救世主对抗毁灭。我逼她吃泡面住仓库,是因为穷酸的救世主比光鲜的更有反差感。】
【她每一次笑,每一次抽搐嘴角,每一次说“没关系”——】
【都是我剧本里的一幕。】
【所以她死了。】
【在我写好的剧本里,燃烧了三千三百万次轮回,变成了光。】
【我得到了最棒的悲剧。最棒的乐子。最棒的……故事。】
【但我……】
啊哈的声音哽住了。
【但我没想到,她最后会谢谢我。】
【她说“谢谢你给我第二次生命”。】
【她说“能吃到热乎乎的饭团,能有人给我盖毯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剧本,明明知道我是混蛋,明明知道我会在她死后把她写成书拍成剧……】
【她还是谢谢我。】
【黄泉,】啊哈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哀求,【你骂得对。我罪该万死。但……】
【但你能不能……不要像她一样,在死前才原谅我?】
黄泉站在房间中央,紫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着手里那封信,看着那只圆滚滚的银毛猫简笔画,看着那个僵硬的大拇指。
“……笨蛋。”她轻声说。
不是骂啊哈。
是在骂那个明明被利用了,还要笑着说谢谢的银发少女。
“你们两个……都是笨蛋。”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战斗服胸口的内袋里——那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啊哈。”
【……嗯。】
“我原谅你。”
啊哈愣住了。
“不是现在才原谅,是从一开始就没怪过你。”黄泉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因为白厄说得对。这个世界值得。兰姨的排骨值得。蓝璃的番茄炒蛋……虽然我没吃过,但应该也值得。”
“所以,我接她的班。”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奖励。”黄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任务奖励。我读完信了,我接钥匙了,我答应拯救世界了——奖励呢?”
【啊哦?】
“你答应过的。”黄泉扯了扯身上这身穿了二十一年的战斗服,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我可以脱衣服了。”
【……诶?】
“别装傻。”黄泉指着自己的领口,“白厄的战斗服能脱,我的为什么不能?你说这是封印,是锚定,是防止我变成黑洞的容器——但现在我都A级了,我都毕业了,我都准备去面对铁墓了——”
“你还要我穿着这身连人带衣服一起洗澡的鬼东西到什么时候?”
啊哈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笑了。
【啊哈哈哈……】
【小黄泉,你真是……比她还会讨价还价。】
【好吧。】
【任务奖励发放:日常形态解锁。】
黄泉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心脏处涌向四肢。那身穿了二十一年、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着她的黑白紫战斗服,突然变得……松动了。
不是消失,是“可拆卸”了。
她颤抖着手指,抓住领口,往下一拉——
战斗服像普通的衣物一样,从肩膀上滑落。
露出里面白皙的、真实的、属于“黄泉”的皮肤。
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终于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和肩膀。二十一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空气直接拂过皮肤的感觉,第一次感受到……“裸露”的自由。
“……能脱下来了。”她喃喃道,声音发抖。
【只能脱外衣哦。】啊哈补充,【内衣和基础防护层还在,毕竟你体内还有虚无的残留。但至少……你可以穿睡衣了。】
“……够了。”
黄泉抓起床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白厄当年盖过的那条——裹在自己身上。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卸下了硬壳的蜗牛,在十五平米的鸽子笼里,发出了今天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的、放纵的哭泣。
啊哈没有打扰她。
只是静静地,在她脑海里,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
那是白厄曾经哼过的,翁法罗斯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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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很久。
黄泉擦干眼泪,把白厄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床单叠好,放回原处。
她站起身,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身上只裹着那条旧床单,看起来像个刚从梦里醒来的幽灵。
“啊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嗯?】
“铁墓和焚风,”黄泉看向窗外,“其实早就醒了,对吧?”
空气凝固了。
啊哈没有立刻回答。
黄泉转过身,紫色的眼睛直视着虚空,像是能穿透维度,看到那个躲在她脑子里的星神:“你刚才说‘再给你十年’。如果它们还在沉睡,你不需要额外给时间。你给时间,说明它们已经……”
【……啊哦。】
啊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戏谑,但戏谑里藏着一丝无奈。
【被看穿了。】
【对,它们醒了。】
【三年前就醒了。就在你高考结束那天,它们的数据修复进程突破了临界点。】
【但我把它们按回去了。】
【用了一点……小手段。类似于“时间囚笼”,把它们困在一个不断循环的三天里。它们以为自己在毁灭世界,实际上只是在重复同一帧画面。】
【但这个囚笼撑不了多久。最多……十年。】
黄泉裹紧床单,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十年。”
“够了。”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没墨的笔,在白厄留下的便签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我收到了。钥匙很好,排骨很香,床单很软。——黄泉」
然后把便签贴回了原处。
“走吧。”她轻声说,“回家。妈妈还在等晚饭。”
【啊啦,不继续待一会儿?】
“不待了。”黄泉推开门,紫色的长发在走廊的风中扬起,“这里已经是‘家’了。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回来的。”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慵懒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等我拯救完世界,再回来睡这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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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蓝璃靠在墙边,似乎等了很久。
她看着裹着床单走出来的黄泉,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紫色眼睛,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没有问啊哈说了什么。
只是递过来一件外套。
“兰姨给你织的。”蓝璃说,“她说……战斗服穿久了,会冷。”
黄泉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外套是白色的,带着淡紫色的边,内衬绣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银毛猫。
“……谢谢。”黄泉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向外面渐亮的城市灯火。
而在她们身后,407的门轻轻关上。
门后,那张便签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两只猫的简笔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终于贴在了一起。
【铁墓与焚风:剩余苏醒时间——10年。】
【黄泉:日常形态,解锁。】
【任务完成。】
——啊哈(正在思考下一个剧本怎么写才不会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