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淮江的时候，秦戮停了下来。
江边的围栏上，一群穿着橙色工装服的人正在安装新的警示牌。橙色是城市容貌维护的颜色。牌子上几个大字在路灯下泛着白底的反光——"非常时期，禁止靠近淮江"。
夏猛跟着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围栏边缘望过去。
夜色很重，江面几乎看不清水色。只有一艘船停在江心，船尾亮着一盏巨大的探照灯，光柱斜着切进水里，照亮了一小片发白的水面。船上有几个人影在动，看不清在做什么。
然后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船舷被丢下去。
"噗通——！”
“封锁淮江。”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
对视一眼，也没在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围栏外，隔着那道刚挂上"禁止靠近"的牌子，看了几秒钟。江风吹过来，冷丝丝的，挺舒服。
"走吧。"夏猛说。
秦戮收回目光，转身。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赶紧休息，明日会更加危机。秦戮想到。
————
秦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躺下来的时候，窗帘是拉着的，有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再睁眼的时候，那道光不见了。四周黑漆漆的，隐隐约约能听到哭声。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乎隔了很远。
秦戮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他又走了一步。哭声越来越清晰了——不是尖锐的那种，是闷在胸口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一道身影在黑暗里浮现。背对着他，银色的长发垂落在后背上，散开着，垂到腰的位置。黑色长裙，裙摆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像珠宝碎屑。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双臂环着，像在保护一样随时会被抢走的东西。
“喂。”秦戮开口，“你还好吗？”
她没有转身，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秦戮走近几步。她还在哭，哭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话音。很轻，听不清。他又走近了一步，站到她的身后。低头，看到了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十岁。脑袋后仰着，眼睛是闭着的，没有睁开。手臂垂着，像已经不会再抬起来了。
女人正抱着她的腰，用力地把那个孩子往怀里贴，像想把那个人整个人摁进自己身体里去，摁到皮肤下面藏着。
“喂，”秦戮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你需要——”
“啪。”
她的手抓住了秦戮的手腕。快得没有预兆。像什么东西弹开了，直接锁住了他。钢钳一样的力道，捏得他的骨头生疼。
“啊——你捏得好用力——”秦戮往后挣，想把手臂抽出来。
她的手没有松。她的另一只手臂里，那个小女孩不见了。凭空消失了，就如此消失在了黑暗里。
女人缓缓转头。苍白的皮肤，血红的瞳孔，银色的发丝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滑落在肩侧。那张脸——秦戮见过。在梦里，在醒来的余震里，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个地方。她看着他。瞳孔里没有泪——不，不是没有，是已经哭完了，剩下的全是别的东西。
“我找到你了！哈！”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滴泪落在秦戮的手背上，凉的。她想把他拉过去，拉进怀里。秦戮往后挣了一下，手腕还在疼——他的身体在退，但她的力量几乎不动摇。
“女儿，”她说，“别想再离开妈妈了！”
“呜——！”
秦戮感觉自己被猛地拽了过去，脸埋进了一片柔软的黑暗里，呼吸被堵住了。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贴上来，鼻腔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完全陌生却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浑身上下动弹不了，手臂被箍在两侧，双脚离地，像被整条吞进去一样。
“女儿。”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这幅模样——你自己也很讨厌吧？”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五指收紧，把他从那片柔软里拔了出来。他的脸被迫抬起，银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上，痒痒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是比他记忆里更近。他看到了她眼角没有干的泪痕，也看到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那是一个笑，但不是安慰人的笑，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终于回到手里的东西。
“妈妈……？”
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没有经过脑子。他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秦戮看到那双红色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他的肋骨在响。
“妈妈在这里，”她说，“妈妈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永远。”
秦戮听到这句话，感到眼睛湿润了一下。一滴眼泪滑下来，落下去的过程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里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那只手伸过来，指腹按在他的颧骨上，很轻地蹭过那道泪痕。
“哭花了脸，就不是漂亮的小公主了。”
“小……公主？”秦戮的声音哑了，“什么小公主？我不是……人类学子吗？”
秦戮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人。
血红的的瞳孔，苍白的皮肤，与银色的发丝，是血族！还是皇族！
秦戮在课本里看到过这些，眼前人的长相，与课本里那张莉莉.勒森魁的画像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笑了。嘴唇张开，露出一对尖牙，舌尖在牙齿尖端缓缓划过，像在尝什么味道。
“看来女儿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哼一个调子。“那母亲有必要让你重新记起自己的身份！”
“你——你要做什么——！”秦戮后颈一凉，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课堂上的标语、教室里的宣誓、人类与血族战斗的场景，还有宁古州战争的照片。
血族与人类，是，敌人！
“不痛的，”她说，“很快就会结束的。”
“不要——你放开——！”
秦戮往后挣了一下，但她的手臂没有松动。
女人把秦戮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别怕。”
尖锐的触感刺进了皮肤。痛！然后是温热的潮意扩散开来。
感到体温的渐渐流失，秦戮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咕噜，咕噜。”
他的视野在变暗，但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条线，把他拉向某个他还没看清的地方。他闭上眼睛，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的瞳孔——红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