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夏猛似乎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秦戮吐了口气，舒缓了一下紧绷的神经，走到阳台边，趴在护栏上。学校的树木还立在原来的位置，路人在楼下零零散散地走着，风从远处吹过来，把窗帘带了一下又放下。阳光透过树冠照在地面上，看起来和过去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但他知道不会再一样了。
“嗯？”
他抬起头。一艘军用飞艇正悬在高空，灰色的艇身被光线映出一层轮廓。不止一艘，后面跟着更多，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排黑色的点正在向南移动。
“前线布置飞艇？这不送死吗？”
秦戮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他转过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夏猛，你看——飞艇，好多。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送？”
夏猛从门口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知道啊……可能防空吧。”
“刺啦——”
广播的声音响了起来。
“全体人员注意，请暂停手中事务，收听本台转播——即将切入中央平台频道。重复，请暂停手中事务，准备收听中央平台转播。”
“嘟——”
街道上的人停住了脚步。秦戮没有转开视线——他能看到走廊里有人站住了，楼下路边的几个人也停在了原地。广播声从扩音器里扩散出来，把平静的气息全面覆盖住。
“宁古州全体公民请注意。现在播报战时第一号令。
根据中央平台决议，宁古州自本广播发布之时起进入战争状态。全州范围实行灯火管制与物资配给。边境地区已于今日零时完成第一道防线封闭。全体未接到撤离通知的公民，请按所在社区、工厂、学校的编组，于今日上午十一时前到指定集结点报到。重复——宁古州全体公民请注意——”
夏猛从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秦戮的脸。
“害怕啦？”
秦戮转过头，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楼下，街道上的人还在慢慢移动。
“……不理我？”
秦戮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
“哎哟～”夏猛也趴在一旁，静静的观望着学校。
宿舍楼已经开始躁动，楼上楼下都在惊呼，街道上的人似乎是在互相询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原本安静的早晨，已经变成了菜市场一样的嘈杂
“是血族！我刚刚在报刊上看到了，此次交战对手是血族！”
楼下，一个高高的胖子，对着宿舍楼大喊道。
“血族！”夏猛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个词。
“又是血族，这个恶心的种族！”
秦戮还在想着，刑天有没有安稳的把机器运到后方，还在想着昨晚那一顿饭。
“夏猛，你说，我们还能和刑天在聚餐吗？”沉默的秦戮说出这句话。
“聚餐？不重要了。”
“咚！”一直拳头直接砸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想要血族死！”夏猛皱着眉头，眼神狠戾的看向远方。“秦戮！你呢？”
“和你所想，别无二致。”秦戮并没有表现的过于激动，只是捏紧拳头。
“这一天终究来了，就让那些话，不要落空。”
————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操场上没有一片阴影。几个人早已站好，排成一列，没人说话。
“嘟——”
哨声响了一下，伊尹迈着大步走到队伍前方。这位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皱纹的班长今天换了一身行头——头盔，弹挂，步枪斜挎在胸前，右手还握着一个剃发器。全套装备已经可以直接拉上战场了。他站定的时候，头盔下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各位。”那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说多了，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
伊尹停了一下。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我以前教你们的那些。都做好，把上级交下来的任务，全部完成好。”
“我教给你们的东西，不是理论。”伊尹停顿了一下，不是找词，是停得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被什么话卡了一下。“也不是花架子。”
他的目光抬起来，越过队伍，望向操场的边缘，落在一个远处的点，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十二年前，我当突击队员的时候，在宁古州战场上，看着战友用命摸索出来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那阵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恢复了平常的音量。
“行了，不说多了。所有人过来剃头——剃光，必须光头。头部受伤了不好处理，头发在战场上碍事。”
伊尹伸出手，指向队伍前排：“夏猛，你先来。”
夏猛迈步走出来，没有犹豫。他走到伊尹面前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干脆，甚至有点快，像是怕自己一慢就会想什么别的事情。伊尹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剃发器启动，发出嗡嗡的低响。
一撮长发从夏猛头顶滑落，落在草地上。然后又一撮。秦戮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几天前还在笑嘻嘻喊“秦哥关灯睡觉”的室友，头顶的长发开始一片一片地消失，逐渐露出一块完整的头皮。光线在那片头顶上还能反射光线，像是突然之间那个人就变了模样。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想笑——嘴唇咬住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伊尹这次没有吼，也没有重复“别笑”，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说了一句：“待会儿轮到你了，你就知道笑早了。”
队伍里安静下来。
“下一个。”
剃发器又开始嗡嗡地响。阳光依旧晒着，操场上落了一地的黑色碎发。秦戮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断发在地面上慢慢被风吹散，他想起来，就在几天前，夏猛还是那个打扮的与女孩一般的男孩，性格也不是如此正经。头发落完了，那个时代的夏猛也已经在那些断发里一起离开了他。像一道门无声地合上了。
秦戮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直到伊尹喊到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