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头顶在太阳下面反着光，谁也不比谁好看。秦戮和夏猛面对面站着，两张光溜溜的脑袋互相映着对方。
秦戮嘴角抽了一下，立刻压住了。他心里想的是：不行，伊尹刚才那话还在前头——我现在笑了，不就是在拆他的台吗。
如此想到，秦戮转过头不去看夏猛。
夏猛两手一摊，歪了一下嘴角，也没说话。
队伍里其他人可没有这种默契，笑出声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哈哈哈！夏猛你那表情——”
“你也好不到哪去！”
“你呢？”
“都一样！”
秦戮转回身看着众人，绷了一秒，然后没绷住，也笑了出来。笑声在操场上散开，持续了一阵，没有持续太久。散场的时候大家还在摸自己的头顶，阳光照在头顶新露出的皮肤上。
伊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没有制止。但等笑声慢慢停下来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型的笑。又像不是。
————
血族领地。皇宫。
莉莉正握着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缓慢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一位身穿白裙、戴着白丝帽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双马尾垂在肩侧，年纪不大，眉眼端正，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艾琳娜·勒森魁。”
少女欠了欠身：“请祖母放心，艾琳娜一定完成任务。”
莉莉放下笔，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艾琳娜，家人之间不必如此拘束。你还小，先从这场小打小闹的战争学起。这样啊，祖母也放心。”
艾琳娜抬起头：“小小人类，不过圈栏里养的牲畜罢了。虽有灵智，但无魔力，终究只是野蛮的动物。此次行动，就是一场捕猎罢了。”
“别小瞧人类。”莉莉的声音低了一些，“十二年前，他们可是狠狠咬过卡恩大公爵的猎犬一口的。”
“说是人类造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但没有魔力，终究上不得台面。”
“……”艾琳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
“总之，这场战争是给你历练用的。别有太多压力。”
艾琳娜行了一礼：“是，祖母。艾琳娜一定不负期望。”
礼毕，她转身推门出去。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莉莉重新拿起笔，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目光移向桌角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她没有看中间的那排成年人，而是落在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的脸上——笑得无忧无虑，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伊利亚。”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没有那道预言，你也该和艾琳娜一样大了。”
走廊里。艾琳娜快步走着，沿途的女仆和侍从纷纷退向两侧，低头问好。她没有减速，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转过几条走廊之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灯也暗了一截。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板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她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小姨！是我，艾琳娜。”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道声音传出来，清冷，带着一点干涩的尾音：“进来吧。”
门开了。艾琳娜踏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她穿着深色的长裙，银发散落在肩上，面容依然好看，但那种好看已经和记忆里不一样了——，似有沧桑。笑容没有完全抵达该抵达的地方。
“小姨！”艾琳娜快步上前，“我好想你啊——”
伊利贝拉抬起头，露出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艾琳娜，你终于来看小姨了。”
“小姨，别不开心嘛。”艾琳娜从裙摆内侧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出微微的光泽，“看，极品人类血液提炼的精华哦。”
伊利贝拉接过瓶子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瓶身上刻着细密的装饰纹路，是她以前见过的花纹。
“咦？小姨认出来了？”艾琳娜凑近了一点，“这个玻璃瓶，是伊利亚姐姐以前送给我的。上面的装饰，都是她自己画上去的。虽然我很喜欢，但我想……还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伊利贝拉的手握住瓶身，指腹轻轻滑过那层装饰纹路。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着头，把瓶子握在掌心里，像是怕它碎了。
一双小手覆上她的手背。“小姨，伊利亚姐姐一定没事的。”艾琳娜的声音轻了一些，“先祖会保佑她的。”
“……谢谢。”伊利贝拉终于说了一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很浅，但不再只是撑出来的弧度。“真的很谢谢你，艾琳娜。”
艾琳娜收手站直：“哦对了，小姨，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要执行任务了。”
“任务？”
“祖母让我去前线。”艾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小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和伊利亚姐姐玩沙盘推演，虽然我从没赢过她——但我一直想统一次军试试。”
伊利贝拉的目光轻轻移向房间一侧，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上面还留着一些细碎的针孔，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插过很多次。
“所以这次，我会去淮江以南。”艾琳娜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碰到伊利亚姐姐。如果碰到，我一定把她带回来。”
“……那就拜托你了。”伊利贝拉的声音没有变化。
艾琳娜摆了摆手：“好了，小姨，我要走了。等我凯旋，就带她一起回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艾琳娜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转回来。她记得小姨以前的样子——温柔的，爱笑的，总是坐在窗边给她们两个讲故事。现在那个人还在那里，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下，已经够不着了。
“……小姨变了好多。”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门关上之后，伊利贝拉还坐着。几秒后，她脸上的憔悴消失了，像是换了一张脸，那双血红的瞳孔烧着暗火，兴奋的连嘴唇都在抖。
“嘿嘿嘿——女儿的！”
伊利贝拉把那个玻璃瓶举到灯光下，转着看了看，又把它贴在脸侧，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确定某件东西是真实的。
然后伊利贝拉站起来，走到阳台边。透明的结界在她的动作边缘轻轻泛起一圈光晕，又散去了。
“无聊的东西，阻止我和女儿见面！”伊利贝拉伸出手放在透明的结界上。
“等妈妈能离开这个房间。”伊利贝拉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妈妈一定马上来找你，到时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血红的瞳孔没有了哪怕一丝温柔，只剩下，偏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