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古州第一学院。
学院里那栋最高的楼已经没了。下午炸的，现在只剩一堆碎砖和翘起的钢筋，边缘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尘。楼倒了之后视野开阔了不少。
学校顶楼，一道沙袋垒成的半弧形矮墙已经搭好。沙袋是新的，叠得不算整齐，但足够密实。
沙袋圈中间，一门40毫米高射炮稳在架台上，炮管斜着指向天空，轮廓硬朗。
三名操作员还在检查设备。一个人在摇动转向手轮，炮台便缓缓向左平移，停顿，又向右转回；另一个在调俯仰轮，炮管随之慢慢上抬，停在一个角度上，又降回去。齿轮啮合的声音在寂静当然夜显得格外清晰。
秦戮和夏猛靠在沙袋旁边，身旁堆着弹药箱，每一个都被打开了，一排排黄色弹壳裸露着，在探照灯经过的瞬间泛出暗黄色的光。
夏猛蜷着腿，步枪立在一旁的沙袋上，枪托挨着他右肩外侧。秦戮放平双腿躺着，后脑勺枕在沙袋边缘，视线正对上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探照灯的光柱从地面升起，在低云底部缓慢移动，扫过的区域亮如白昼，扫过之后又恢复成一片墨色，是天空唯一稳定的光源。
“今晚天上真黑，”夏猛抬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语气很轻，“一颗都看不到。”
“至少还有探照灯。”秦戮指了一下。
光柱正从他们头顶掠过，在地面上留下的影子跟着变了一下方向又落回原处。夏猛没有收回目光，他继续看着那片空域，探照灯扫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落在哪里，像是在跟着它一起找什么东西。等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话说，明天我们是不是就要去填线了？”
“应该不会吧。”秦戮说，“第一道防线是现役部队。他们受过训练，不至于让填线兵先上。”
“哼——”
夏猛嘴角动了一下，转头看向秦戮：“这跟你之前想象的那场战争，差别大不大？”
秦戮对上他那双带着玩笑意味的眼睛，沉默了一拍。
“……差别很大。”
秦戮承认，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至少我现在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打哪里。只能缩在这里，听着远处的声音，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东西。”
秦戮把“等”字咬得重了一点，又觉得这个字已经用了太多遍，不该再说出来了。但也没有更多可以替换的词汇让他描述那种悬而未决的状态。秦戮又说：“可能指挥官知道吧。”
夏猛没有再追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步枪挪到更顺手的位置，闭上眼。
“那我先睡了。反正有那三位同志守着。”
夏猛没等秦戮回应，呼吸就已经放平了。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只是不想再说了。
秦戮收回了视线。他重新躺平，闭上眼，尝试入睡。风声从沙袋缝隙里穿过，探照灯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每隔几秒就会从他的眼前扫过，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明暗的交替。
秦戮依次放过了那些声音——风、齿轮偶尔的微响、远处隐约的引擎，没有一项指向异常。但还是在某个时刻坐了起来，朝那片天空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变化，才重新躺回去。
真是疑神疑鬼的，秦戮在心里想了一下这句话。
却没有因此放弃继续留意周围的动静
三名操作员检查完炮架，确认设备无误后，也退到沙袋的另一侧坐下休息。一个人靠着弹药箱，手搭在膝盖上，另一人侧身靠在沙袋上，脚伸出去，鞋尖抵着另一箱弹药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秦戮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是快要滑进梦里。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推了两下。他猛地惊醒，身子还没完全坐直，手就已经摸到了头盔边缘。
“嗯？怎么？血族来了？”秦戮翻向一侧坐起，顺手抄起一旁的步枪，语调虽然带着一丝刚醒的毛刺，但清晰急促，没有停顿。
夏猛蹲在旁边，并不慌张，压低声音：“不是。你听，有炮声。”
秦戮停住了。他屏住呼吸，夏猛也没有再出声，两个人一同静默下来。
“砰——”
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了地面上，又像是某种力量在远处释放后被空气吸收压缩过后的回音。
如果不凝神去听，很容易被当作耳边偶然的杂音过滤掉。
秦戮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已经站起来了，步枪已经端在手里，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夏猛跟着站起来，站得比他慢一些，但目光落到了同一片位置。
“太远了，”秦戮说，“是前线那边传过来的。”
“……希望不是什么大事。”夏猛接了一句，尾音还没完全落定。
“唔——唔——唔——”
刺耳的防空警报骤然撕裂夜空，声音从高处覆盖下来，覆盖了整个区域，尖锐而急促。紧接着扩音器里传来一道简短有力的命令：“战斗警报！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位置！”
三名操作员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休息处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炮位。转向手轮转动的声音没有断过，炮管开始上抬，又停下，指向一个固定的倾斜角度。
“喂！那两人！赶紧搬弹药！”
秦戮和夏猛没有任何交流，弯腰抄起弹药箱，抱起一排弹药，塞入炮台装填处。
探照灯的光柱加快了转动的速度，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在云层底部来回搜索。
三名操作员的目光锁定在光柱扫过的方向上，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脚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齿轮啮合和弹壳碰撞的声响。
秦戮抱着一排炮弹，抬头看向天空。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的探照灯还在继续转动，光柱与光柱在远处交汇又分开，形成一片交错的光带。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即将到来的，只在课本与新闻中，出现的恶魔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