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如此的安静,地面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多个探照灯在云层中晃悠。
黑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种灰,像骨灰,像硝烟沉了一夜后凝成的薄壳。
各个防区,除了哨兵,其余人都安详地躺在沙袋旁睡觉。有人蜷着身子,有人把钢盔扣在脸上,呼吸均匀得像坟场里的草。
天快亮了,如此,一定很安全吧……
“呜——呜——呜——”
警报不是响,是撕裂。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从天上刮下来,从地面刮上去,刮过每一根安稳的神经。
“起来!起来!睡死了吗?!”
秦戮睁开眼,天还没有亮——只是灰壳裂了条缝,透出一丝病恹恹的微光,照在徐峥扭曲的脸上。
“快!搬弹药去!”徐峥的吼声混进警报里。
秦戮和夏猛几乎是弹起来的。弹药箱的棱角磕进掌心,冰冷的铁壳贴着前胸。他们赶紧往装弹口跑。
“快!1点钟方向,高度1000!”观测员拿着观测镜大吼出来。
“砰!砰!砰!”
几公里外的阵地先开了火。那些炮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脚底板发麻。探照灯的光柱疯狂摇晃,终于在云层某处汇合。
然后,天塌了。
原本漆黑的地面,瞬间从十几个方向爆出曳光弹的轨迹——红的、黄的、白的,有的笔直上升,有的画着弧线坠落,像流星倒着下雨。爆炸声不是一波一波的,是叠在一起的,是无数面鼓同时被锤烂。空气不再是空气,是固体,是滚烫的混凝土,每一次爆炸都在上面砸出一个凹坑。
灰蒙蒙的天空被撕碎了。云层从内部烧起来,暗红、橘黄、惨白,一块一块地亮,像熔炉的炉壁裂了缝。火光不闪,是凝固的,一整片天都在发光,连探照灯的光柱都被吞了进去,只剩几根灰白的影子在烟雾里徒劳地搅动。
离得近的阵地能看见,偶尔有几个碎块从天上掉下来,只不过不知道是弹药还是血族的尸体。
“砰!砰!砰!”
40毫米炮就在身边开火。夏猛被气浪推得倒退一步,胸口像被夯了一锤,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整个世界都在耳道里崩塌。
秦戮只是肩头抖了一下。他看见装弹处的缺口,看见炮闩吐出的滚烫弹壳在地上弹跳,立刻把手中的弹药塞进去。
“tmd!秦戮夏猛!装弹快一点!别看天上!”
徐峥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隔着厚厚的、滚烫的水。秦戮听见了,转身去搬弹药箱。他的眼睛还在往天上瞟——就一眼。
探照灯的光柱里,只有爆炸出的烟雾与数到曳光弹**,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秦戮低下头,把弹药箱扛上肩。
“装!”他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自己都听不见。
装弹口吞噬着弹药,炮管一次次仰起,吐出新的火光。空气越来越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玻璃碴子。地面在震,永不停歇地震。天空不再是天空,是一片沸腾的、破碎的、不断爆炸的墙。
某个瞬间,秦戮觉得自己不在阵地上——他在一口井里,井壁在塌,碎片从四面八方砸下来,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那发炮弹塞进那个等着他的洞。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吗?”秦戮搬着弹药箱,嘴唇翕动,声音刚出口就被爆炸的声浪撕碎,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探照灯的光柱在移动。每一次挪动,曳光弹和爆炸就像疯狗一样跟着追过去。
夏猛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装填、退壳、装填、退壳——胳膊抡得只剩残影。炮管外壁已经泛出暗红,再这样打下去,怕是连膛线都要熔了。
当秦戮再次抬头时,光柱交汇处已移至头顶正上方。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头顶的天空炸成一片,红色曳光弹像血线一样在头顶交织成网。夏猛装弹的手在抖,指节发白,但速度一点儿没慢。秦戮膝盖发软,小腿在打颤,可他不敢停下来。
“tmd,怎么跑头顶来了。”徐峥仰头瞪着天,光柱里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移动,轮廓模糊,但确实是活的。
“这tm都不死吗?”他大骂一声,脚底板狠狠踹向击发踏板,炮管恨不得再快三分。
就在这时,秦戮后背突然窜起一阵灼烫——像有人把烙铁贴在了脊椎上。
完了!偏偏在这时候!
不行,我不能倒下,不能让更多同胞死于敌人之手。
一步,两步——头顶的爆炸声震得他脑仁发麻,光柱不动了,但黑影还在,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蓄力,在等什么。
秦戮身体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弹药箱脱手,滑出去半米。他趴在地上,胸口贴着泥土,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炮声叠在一起。
防空炮上的三个人没回头。夏猛还在填弹,炮管怒吼着喷出火光,三个人影被炮口焰映得忽明忽暗。没有人注意到他。
再搬最后一箱。秦戮把牙咬进下唇,撑起胳膊,弓着背,用肩膀顶住弹药箱往前推。箱子在沙土地上缓缓挪动,蹭出一道浅沟。一点,再一点。
夏猛抽手去够下一发炮弹,指尖摸了个空。他偏头一看,弹药箱没了。再一低头,看见地上一个箱子正被推过来,箱子后面,秦戮半跪半爬地顶着它,脸上全是灰,嘴角有血丝。
“秦戮!你——”夏猛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头顶,一千公尺。那几个黑影终于停下了。红光乍现,像血管破裂一样在天幕上洇开,一个巨大的阵印从云层里缓缓压下来。阵纹一层层展开,红光漫过整座城市——楼顶、街道、阵地、沙袋,全被染成暗红。阵印还在扩大,越来越大,大到能装下好几个足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