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夏猛闻到这味,就想起小时候在医院打屁股针的场景。
徐峥躺在病床上,右臂的位置空了一截,被绷带层层缠住,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肘断面,末端的布料被剪得整齐,边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色痕迹。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截空缺的位置,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萎靡了一分。
“唉——之后啊,我估计只能去残疾人公社工作了吧。”
夏猛和秦戮站在床边,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两个人心里都想说点什么,但没有找到能接住这句话的词。
徐峥看了看这两人那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至少没死嘛。”
他顿了一下:“我那两战友,一起待了好多年。如今呢?估摸着已经烧成骨灰运向后方了吧。”
夏猛看着他:“大哥,你不伤心吗?你们一起那么多年了。”
徐峥偏过头看了夏猛一眼,又看了看秦戮,然后把脑袋转向另一侧,目光落在窗户外面,沉默了一会。
“伤心?”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那又能怎样?人类活到现在,可不是光靠伤心就能撑下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徐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戮顺着徐峥的视线瞥向门外,伊尹正站在门侧,身体靠着墙,应是在等他俩。
徐峥收回目光,转向夏猛和秦戮:“他们——是人类的英雄。”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们,也要以英雄为荣。”
夏猛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一定会的。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总有人要为此而死的。”
徐峥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说出来的话,也没有需要确认的事。
“徐峥大哥,”秦戮开口了,“我们似乎又要去前线了。您已经付出了够多了,先回后方休养吧。等战争结束了,我俩会来找您的。”
徐峥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俩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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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站门口停着一辆军车,车身绿色,侧面刮了几道白痕,车顶绑着几卷帆布和一把铁锹。
一个班的士兵已经站在车边了,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出发的人特有的表情——紧张、沉默、没人说话,注意力集中在各自面前固定的方向上。
伊尹站在车尾,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别讲话,有序上车。”
夏猛第一个上去了,在车厢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背靠着车板,双手搭在膝盖上。秦戮跟着上去,坐在他旁边。其他人陆续爬上来,有人扶着车厢边缘站稳,有人把枪靠在腿边。
车子发动了,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移动。引擎声音低沉,车身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晃动,像是在不断调整自己的姿态以适应路面的变化。
“哇——这车就这样开了,好抖。”夏猛撑着秦戮的肩膀说道,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往旁边歪了一下。
“别讲话!”伊尹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虽然隔着几层车厢板,但依然能听清每个字。“现在我们就要前往前线,填补空缺。你们注意观察两侧,随时保持警惕。”
秦戮听到“前线”这个词,瞳孔稍微放大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车外。街道还在,只是没有行人了。路边有几栋楼的窗户是空的,边缘有焦痕。有些地方被炸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灰色的断墙和倾斜的楼板。
再往前走,战壕开始出现——先是断续的几段,然后连成一片。有些阵地上堆着沙袋和弹药箱,有人影在移动。
车开了很久,久到秦戮的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车身终于减速,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伊尹跳下车,站在车尾:“所有人,跟紧我!”
秦戮下了车,第一个看到的是土堆。很高的土堆,形成一个临时的屏障。他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段,才看清那不是土堆,是战壕的边缘。
战壕比想象中的规整——脚底有排水沟,两侧的土墙用木板固定住了,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直角转弯,足以看出用心程度。
有些士兵坐在战壕边的凹坑里看书,或者靠着土壁打牌,整体氛围好像还比较轻松。
左拐、右拐,走了大约五分钟,伊尹在一处十米长的战壕段停下。“这里就是我们防守的位置了。怎么听指挥、怎么轮换、怎么识别敌我,就像平时课上学的一样,但这边的地形和战术环境略有不同,我来逐一说明……”
他讲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秦戮注意到队伍里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走神。
战壕上方的天空还是亮的,云层在移动,速度很慢。
太阳挂在正上方,光落在战壕边缘的土堆上,把土的颜色晒得比平时浅了一些。战壕里的其他人也散了,各自靠着土壁坐着,手里有的拿着水壶,有的在检查枪械,没有人说话。伊尹已经靠着土壁睡过去了,步枪横放在膝盖上,头偏向一侧。
“秦哥,”夏猛攥着手,戳了戳秦戮的胳膊,“要不先去别的班问问现在什么情况?我们也好多做准备。”
“不用去了。”秦戮没有看他。“问了只会更紧张。不如等我告诉你。”
夏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这时。
转角处走出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军官,跟在后面的两人抬着一个大木箱。秦戮捡起一颗石子,轻轻丢在伊尹的钢盔上。“咚”的一声,很轻。
伊尹猛地睁开眼,看清转角的军官服装,立刻站了起来,整理好衣领和肩带,朝军官的方向转过身。
“长官好!有什么指示吗?”
军官走到箱子旁边,侧身示意众人围过来。
他掀起箱盖,里面躺着一个灰色的、用橡胶制成的面具,两片玻璃镜片嵌在眼部位置,鼻梁处有一个凸起结构,形状像是蜂窝煤的截面,表面排列着细密的孔洞。
“这个叫防毒面具。”军官拿起一个,举到胸前的高度。“之后的作战中,如果听到持续的鼓声,就要立刻佩戴。
如果没有听到鼓声,但看到任何一种颜色的气体从上方飘过来,同样需要立即戴好。记住——看到任何异常颜色的气体,不要等待指令,马上给自己戴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面具演示如何佩戴。几个人看着他把面具扣在脸上,调整绑带,那两片玻璃镜片遮住他的眼睛,原本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而遥远。他站在那里,那张被橡胶覆盖的脸没有变化,只是不再属于被辨认的范围。
“……那是恶魔吗?”秦戮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就是佩戴方式。”军官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多了一层距离。“所有人来领一个。我之后会随机抽查,如果有人不会佩戴,整个班一起受罚。”
军官放下防毒面具,向战壕开口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处。随行的两人给班里的每一个人发了一个防毒面具。
秦戮接过防毒面具,没有急着戴上。
看着队友戴上后,他只感觉像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像从地狱出来的生物,秦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
“防毒吗?希望是好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