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败了。
艾琳娜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微缩,眼底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余波。那团绿色浓雾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连皇族士兵都一个接一个地丧失了行动能力,像被掐住咽喉的雏鸟,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教科书里那些孱弱不堪的人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还是说,并非人类变强了,而是她自己对这些蝼蚁的认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艾琳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越想越觉得喉咙发紧。
照这个架势,别说找到伊利亚了,连突破眼前这道人类防线,都成了棘手的问题。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或许,该由她亲自上场了。动用神脉的力量,碾过去,速战速决——
“殿下。”
卡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克制,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脑中的盘算。他眯着眼,目光先是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向远处那片仍隐约飘荡的绿雾。
“臣有一个想法,不知殿下愿听否?”
艾琳娜侧过头,神色微凝:“说。”
卡恩微微欠身,语气不急不缓:“人类手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伎俩,还不知道有多少。再让血族士兵去试,折损的终究是我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不如,让人类奴隶兵走在前面。他们死了,不心疼。探出来的路,才是我们该走的路。”
艾琳娜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指节轻轻叩着手背。
“那为何不直接用高阶魔法把人类整条阵线都炸平?”她抬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一劳永逸,省得一次一次地试探。”
卡恩嘴角那抹弧度纹丝未动。
小祖宗,您说得轻巧。那消耗的是谁的魔力?是我。一场高阶魔法砸下去,能换来什么?无非是一堆焦土和碎肉,连人类手里到底还有什么底牌都探不出来,到时我吃什?。您倒是痛快了,我可没那么多本钱陪您挥霍。
这些话在舌根底下滚了一圈,终究没有翻上来。卡恩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神色依旧恭谨温驯,甚至透出几分恳切的忧心。
“殿下所言,自然是摧枯拉朽之策。”卡恩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寂的阵线,声音压低了几分,“可臣斗胆以为,人类孱弱了这么多年,今日竟敢正面阻拦皇族大军,恐怕不是一时意气。”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沉缓,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递过去。
“若贸然以大魔法轰平,固然爽利,可那之后呢?他们的底牌,我们仍一无所知。若是下一道防线、下一座城池,又冒出什么防不胜防的东西,到那时,再想回头试探,就来不及了。”
卡恩稍稍抬眼,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艾琳娜脸上,语气里添了一丝近乎忠诚的恳切。
“臣以为,眼下步步为营、摸清人类的虚实,才是真正为殿下铺路。等到底牌尽现,大军压境之日,所有功劳,自然都系于殿下一身。到那时,谁还能说殿下年轻气盛、莽撞行事?”
他说到最后,轻轻躬身,像个只为主君着想的谋臣,把一切算计都妥帖地藏进了“为您着想”的皮囊底下。
“卡恩大公有心了。”艾琳娜摩梭着下巴思考着。
卡恩笑意明显,转头看了看人类阵地。
等你去试探时,我也正好去看看小恶魔究竟躲哪里去了。
卡恩瞅了一眼藏在袖口里的指针。
小孩子还真是藏不住东西呀.....
————
“你俩?”伊尹浑身挂满伤痕,目光怔怔地落在两人身上,像在辨认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身后,更多士兵闻声聚拢过来,探头探脑地凑着热闹。
两人站在月光下,军服上血迹斑斑,干涸的暗红与新鲜的深褐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布料硬得像铠甲。防毒面具上溅满污渍,镜片糊了大半。步枪尖端的刺刀都卷了刃,刃口上还嵌着几丝暗色的残留。
宛如地狱出来的恶魔一般。
夏猛往前跨了一步,胸脯一挺,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伊尹班长!我俩可是刚杀出一片血海哟~”
秦戮在旁点了下头,语调平平:“是这样的。”
伊尹眼眶一热,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哽在喉咙里:“你们……活着……真是太好了。”
秦戮没应声,探头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士兵一张张陌生面孔,没有一张是他认得的。
“伊尹,”他声音沉下来,“班里其他人呢?”
伊尹没答。他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土堆上,眼泪终于没兜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呜——”
夏猛愣了一瞬,赶紧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帕,可抽出来一看,那帕子自己也沾满了血迹,黑乎乎地团成一坨......
秦戮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嗓门比枪声还响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落在伊尹肩上,用力按了按。
“班长,”他声音不高,却咬得很稳,“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能做的就一件事,就是把每一个血族都赶出去。”
旁边有人递了块干净的抹布过来,伊尹接过去,捂住脸,肩膀还在抖。几个士兵围在身边,轻声说着什么,拍着他的后背。
很快,军官赶来,命令逐级传下。众人散开,扛起铁锹修补炸塌的战壕,把断掉的阵线一段一段重新连起来。
秦戮一铲一铲地挖着泥土,耳边是铁器碰撞和喘息交织的节奏。另一些人拖着尸体往远处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沉而急促。
秦戮挖了几铲,拐过一处转角,忽然听见土墙另一边传来两个人压低的对话。
“死了多少?”
“报上来的数,两千多。”
顿了片刻,另一个声音问:“血族呢?”
“搜出来的尸体……一百来具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
“……”
秦戮停下铁锹,站在转角处,铲刃抵在泥土里,半天没动。
“一比二十……这还是血族贸然进攻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