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猛，我们对恶魔种的判断，从一开始就错了。”
夏猛一铲插进土里，转头看向秦戮：“错了？书上写的那些都不作数了？”
秦戮没有回头，铁锹一铲一铲地推进，声音落在每一次铲刃切入泥土的间隙里：“如果刚刚那群血族没有贸然冲进来，而是继续用炮火平推，就往前推一步炸一段……”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把铁锹更深地踩进土里。
夏猛怔在那里，脑海里把那句话过了两遍，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啊？那咱们岂不——”
“闭嘴。”秦戮压着声音截断他，头也没抬，余光往两侧扫了一圈。
“这话别再往外说。”他铲起一捧土，语气又低又平，“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这种念头。”
两人不再多言，铁锹一声接一声地切入泥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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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把遗物一件件收拢好，推到秦戮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脸去……你去吧。”
秦戮没推辞，接了过来。
门是老妇人开的。秦戮站在门槛前，看着她布满细纹的脸，一种莫名难受感袭来。
“阿姨，您好。我是您儿子的战友。”秦戮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很遗憾，他阵亡了。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秦戮把盒子递过去。
老妇人目光落在盒面上，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半晌没有反应。她伸手接过去时，双手抖得厉害，抱进怀里。
“……好……好的，小伙子……谢谢你。”
秦戮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尽头，脚步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妇人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那双手抱住盒子的样子，那因亲人而死的痛苦....
我会变成那个盒子吗？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胸腔里。
可我的死，有人会知道吗？我的母亲会知道吗？
我不知道自己母亲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她在哪。我没有地址可以寄遗物，没有一个会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的人，没有一个会在我名字被念到时失声痛哭的人。
夏猛好歹还有恨。他恨，因为他记得他失去过什么。他有一把火可以攥着活下去。
可我呢？
我连一根可以烧的柴都没有。
秦戮坐回战壕角落，翻开一本书，目光落在字上，可一个字都没入脑。身边很吵——战友们下棋的、打牌的、吹牛的，每一个声音里都缠着一句“等打完仗回家”，每一张脸上都挂着一个在别处等他们的人。
一滴泪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块深色的湿痕。又一滴，顺着下巴滑落。
夏猛正跟人吹得眉飞色舞：“你不知道当时我多猛，绿雾里头，我一刀一个，回头又是一枪——”
他余光扫过来，声音猛地顿住。秦戮面无表情地盯着书，可两颊的泪痕却清清楚楚。
夏猛立刻站起来，三言两语把众人轰走，侧身一挡，用脊背遮住了所有视线。等人散尽了，他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在看这边，才蹲下来压低声音：“秦哥？你怎么了？”
秦戮没应，眼泪还在流，那一页纸已经被泡得发皱了。
“哎！”夏猛一把抽走书本，“你还发呆呢？书都给你泡烂了！”
秦戮眨了一下眼，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缓缓转头看向他。夏猛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来：“快擦擦。别人看见你在哭，回头该说你是怕死的孬种了。”
秦戮接过纸巾，擦了擦泪水
“到底怎么了？”夏猛凑近些，语气放软了，“有心事你说。”
“没有。”秦戮站起来就要走。
夏猛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你别一个人忍受着！”
“真没事，我自个儿走走。”秦戮没回头。
“那我跟着你。”夏猛说，“我就走你后头，不烦你。”
秦戮沉默了两秒。
“……好。”
战壕里很吵。有人扯着嗓子划拳，有人瘫在角落发呆，没人注意到秦戮——也没人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夏猛。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穿过一段又一段炸得稀烂的交通壕，兜了大半个圈子，最终又绕回了原点。
秦戮脚步慢下来，心里的那股拧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走也走累了，便又回到原来的角落坐了下去。
夏猛也跟着蹲下来，没急着开口，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秦哥，你是在想家人吗？”
秦戮一怔，但也没有回。
“看来我说对了。”夏猛语气平缓，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陈述。
秦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泥。
“夏猛，”秦戮声音很轻，“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夏猛仰头望了一眼天，想了想：“就是……不管你干什么，都知道有人在等着你回去。”
“这样吗……”秦戮喃喃，“好像很平常，可又那么远。”
夏猛没接话。他听得出来，秦戮的话还没说完。
沉默了两三秒，秦戮终于开口了。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不愿面对的念头。”秦戮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把所有人类......都当作自己的家人。可说到底，他们终究不是。”
秦戮顿住了。
“我……”
那几个字在齿间碾了又碾，没有滚出来。秦戮忽然意识到，再说下去，那根撑着他打下去的信念——我为了人类而战——可能会被这句话从根上晃松。如果连“家人”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那我还剩下什么？
“算了。”秦戮的脸色骤然收住，刚才那层软塌塌的难过像被人一把揭走，露出底下那张熟悉的、不动声色的脸。“不讲了。我看书了。”
秦戮重新翻开了那本书，纸页上还残留着湿痕。
夏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人就是这样，明明差一步就能倒出来，偏偏在门口把门死死关上。什么苦都自己吞，什么泪都自己擦。
“你真的看得进去？”夏猛到底只扔了这么一句，没再逼他，抱着膝盖坐到了一旁。
罢了。夏猛这样想着，视线落在秦戮低垂的侧脸上。连家人都不知道在哪，也许已经死了.....秦哥是可伶人。
他的信仰，真的经得住考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