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从大清早起，佣人们就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碌。庭院里的石板路被冲洗得一尘不染，客厅里的红木家具被擦得锃亮，连后院的秋千架都重新刷了一层清漆。苏景琛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苏砚辞推掉了上午的专家会诊，苏星燃更是直接从剧组请了假——导演听说他"家里有重要长辈到访"，二话不说就批了。
能让苏家三兄弟同时放下手头事务严阵以待的人，整个京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家伯父，苏镇山，就是其中之一。
苏老爷子的亲弟弟，军界中将，手握京都卫戍部队的实权，同时还有一个极少对外公开的身份——天道盟最高决策层的十二位常务理事之一。论官场地位，他在苏家仅次于老爷子；论超凡话语权，天武盟只是世俗武道的管理机构，天道盟才是真正的超凡势力协调中枢，而苏镇山在其中的座次相当靠前。
上午十点，一辆军绿色牌照的红旗轿车无声驶入苏家老宅大门。车牌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识，但京都地面上的交警都认得这个号段——卫戍区直属，见车如见令。
车门打开，苏镇山迈步下车。
六十五岁的年纪，脊背依然挺直如松。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没有任何军衔标识，但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家老宅的门楣，目光中带着几分怀念和几分审视。
苏景琛率先迎上去，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伯父，一路辛苦。"
苏镇山点点头，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你爷爷的事，天道盟已经听说了。秦苍那小子的针法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能把老爷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苏景琛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秦老确实医术高明。"
"医术高明是一回事，能驱灵域浊气是另一回事。"苏镇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进去吧，先看看老爷子。"
客厅里，苏老爷子正坐在轮椅上喝早茶。休养了几日，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精神头比病危时好了不知多少倍。看到弟弟进门，老爷子放下茶杯，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把自己卖给部队了。"
苏镇山走上前，蹲在轮椅边，握住老爷子的手，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哥，部队里的事走不开。你发病那天我就在往回赶，路上收到消息说稳住了，才又折回去处理了一点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比你哥的命还重要？"
苏镇山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南岭古宗来人了。"
苏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虽然退居幕后多年，但对超凡世界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南岭古宗——当世三大正统修真宗门之一，避世不出近百年，突然入世，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为了灵域的事？"
"嗯。"苏镇山没有多谈，"哥，你先养好身体，这些事我们回头再聊。"
随后，苏家三兄弟依次上前见礼。苏景琛向伯父汇报了苏氏集团最近的经营状况和星辰科技的收购进展，苏砚辞简单讲了医学集团正在推进的几个重大项目，苏星燃则嬉皮笑脸地问伯父能不能给他搞一张军用直升机的体验券。
苏镇山一一听完，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但在他的目光里，始终带着探寻的意味——他在找人。
"老幺呢？"他终于开口，"你们那个刚找回来的小妹，怎么没见人影？"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楼梯口。
苏软软正从楼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碎花裙或草莓装，而是一套完整的洛丽塔洋装——苏星燃最近迷上了给妹妹尝试各种风格，今天这套是他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限定款。裙身是深蓝与月白交织的渐变色调，胸口到腰线绣满了银线勾勒的星辰纹样，一条同色系的宽腰带在背后系成繁复的蝴蝶结。裙摆层层叠叠，从腰际向下依次铺展了五层荷叶边，每一层都镶着细密的蕾丝和珍珠，走起路来像是海浪翻涌。脚下是一双系着缎带的玛丽珍鞋，袜口缀着一圈铃兰花样的小蕾丝。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挽成了一个松松的侧髻，别着一枚小巧的星月发夹。
洛丽塔洋装特有的端庄与少女的灵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将本就出众的五官衬托得愈发精致如瓷。她扶着楼梯扶手缓步而下，裙摆轻轻摇晃，整个人像是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小贵族。
苏镇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整整三秒。
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将军，什么名门闺秀、豪门千金没见过，但还是被这个小侄女的模样震了一下。不是漂亮——漂亮的孩子他见多了。而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从容。她下楼时步伐轻盈却不跳脱，脊背自然挺直却不僵硬，那双黑葡萄般的眸子扫过客厅众人时，没有任何怯场和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好奇。
苏软软走到客厅中央，仰起小脸看着苏镇山。她听过这位伯父——军界大佬，苏家最粗的一条腿。但真正见到本人，才发现他的分量比传闻中更重。不是官威，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稳厚重，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磐石。
"软软，这是伯父。"苏景琛温声介绍。
苏软软微微欠身，姿态标准得像是在宫廷礼仪课上学过，语气软糯却不失分寸："伯父好。我是苏软软。"
苏镇山看着她，缓缓站起身，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在那身繁复精致的洛丽塔洋装上扫过，又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像。"他忽然说，"眉眼像你们母亲。不过比她多了几分——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灵气吧。"
苏景琛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苏砚辞也侧目。苏星燃直接红了眼眶，但他飞速用打哈欠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伯父以前见过我妈妈？"苏软软歪了歪头。
"见过。"苏镇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页很旧的书，"你母亲嫁进苏家那天，是我去迎的亲。她也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如果她还在，看到你长得这么好，一定很高兴。"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军人不喜欢沉溺于伤感。
午宴设在一楼的宴会厅。苏老爷子坐在主位，苏镇山坐在他左侧，苏景琛坐在右侧。苏软软被安排坐在苏星燃和苏砚辞中间，对面是苏婉清。苏婉清今天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香奈儿的粉色套装，笑起来依然甜美可人。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苏软软和伯父之间来回游移。老爷子和三位哥哥都已经被苏软软收服了，她不能再失去这位手握兵权的伯父。
于是她频频起身，亲手给伯父添茶倒水、递热毛巾、换骨碟，殷勤周到得连管家都插不上手。她还在伯父问起苏家日常时，抢着回答，不着痕迹地展示自己对苏家事务的熟悉和付出。
苏镇山对她很客气。她倒茶，他道谢。她递毛巾，他点头。她说话，他礼貌地听完。但苏婉清注意到，伯父看她的眼神和看苏软软的眼神完全不一样。看她时，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看苏软软时，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审视、好奇、期待，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试探。
午宴后，苏镇山提出要和苏景琛谈点"正事"。苏景琛点头，两人进了书房。但书房门刚关上，苏镇山就转身看着侄子，开门见山：
"景琛，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跟你们寒暄的。"
苏景琛站直了身体："伯父请说。"
"天道盟需要了解苏软软。"苏镇山直言不讳，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天武盟那边的秦苍打了报告上来，没有直接提她的名字，但提到了江南江宁小型灵域的事。他的报告里说，有一座精妖盘踞的灵域，在官方队伍到达之前就被人提前清剿了。八只精妖，两只精妖巅峰，全部一击毙命。没有武道招式痕迹，没有现代武器痕迹，伤口干净得像是用灵气直接绞杀的。"
苏景琛的脸色微微变了。
"秦苍的报告结尾，附了一行备注。"苏镇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备注写的是：出手者疑似正统启灵传人，十四岁左右，女性，与苏家有密切关系。建议天道盟介入了解，但务必保持最高敬意，万万不可得罪。"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们这个妹妹，不是普通人。"苏镇山看着侄子的眼睛，"或者说，她可能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妹妹。"
苏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伯父，沉默了很久。苏镇山也不催他。他是军人，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我知道。"苏景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很早就跟我们坦白过。她说她不是苏软软——至少，不是原来的苏软软。她说她是域外来人，修行三千年，飞升失败，残魂落入软软体内。真正的软软，已经不在了。"
苏镇山瞳孔一缩。域外来人。三千年修行。飞升失败。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都足以颠覆他几十年来对超凡世界的全部认知。
"你信了？"
"一开始不信。后来——"苏景琛转过身，眼中是罕见的不确定，"她凭空点燃了金红色的火焰，让蛋糕浮在空中。她说那是仙家道法。她跟二哥下棋，随口点评天下大势。她跟我聊《三国志》，见解之深让我汗颜。她精准指出了秦苍行针的偏差，治好了连秦苍都只能压制的老爷子。"
他缓了一口气："伯父，我不是傻瓜。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十四岁女孩能做到的。但我也清楚——不管她内里是谁，她现在就是苏软软。她叫我大哥，叫砚辞二哥，叫星燃三哥。她没有离开，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一直在帮我们。"
苏镇山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你放心，天道盟不是来找麻烦的。她的实力有多深，秦苍看不透，天道盟的几位常务理事也看不透。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她真有正统启灵的实力，那她就是蓝星超凡界的顶端。天道盟对她只有两个态度。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拉拢。第二，拉拢不了，就保持距离，绝不招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妹妹愿意给天道盟一些面子，我们也可以给予更多实质性的支持。比如——官方层面背书苏家在苏杭新区拿地的审批，卫健委那边对砚辞医学集团的临床审批开绿灯，广电总局那边对星燃的影视项目加快过审。"
苏景琛的眼角跳了一下。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了苏家三兄弟各自事业的痛点。看来伯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伯父的意思，是想让我帮忙牵线？"
"不用特意牵。"苏镇山摆摆手，"我只是想先跟你通个气。至于她愿不愿意见我、愿不愿意跟天道盟合作，由她自己决定。"
"你把她叫进来吧。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