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雪失眠了。
这对于一个每天十一点准时入睡、六点准时起床、作息精确到分钟的商业精英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她穿着真丝睡裙,披着一件针织开衫,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站在落地窗前望着京都的夜景。
窗外万家灯火,她满脑子却只有那个星空纱裙的小女孩。
苏软软。十四岁。苏家最小的女儿,流落街头十几年,三个月前刚被找回。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显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哥哥们宠坏了的小女孩。贪吃,爱撒娇,偶尔调皮,喜欢草莓图案的东西。和任何一个被豪门收养回来的小千金没有任何区别。
但楚映雪亲眼见过她那双眼睛。
那双澄澈的、黑葡萄般的眸子,在路灯下倒映着星光,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商场老狐狸都要深邃。那不是孩子的眼睛。一个孩子不会用那种语气说"你的人我也要",一个孩子不会在拆穿了你所有底牌之后,还笑着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的攻略对象是我。
楚映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指尖发凉。
她试图复盘今晚的对话,用她最擅长的商业分析框架去解构。苏软软的第一步——主动暴露自己的观察力,用精准到可怕的细节拆解她的三年渗透计划。这是典型的心理震慑,让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懵懂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同等甚至更高段位的对手。
苏软软的第二步——在她被震慑的瞬间,突然转换框架。从"对立"变成"合作",从"你是敌人"变成"你可以是我的人"。这是商业谈判中的经典技巧——在对手预期你会进攻时,你反而递出橄榄枝,打乱对方的节奏。
苏软软的第三步——在她试图重新掌控主动权、坦诚表达自己的真心和能力时,直接越过她的防线,用一个更宏大的愿景碾压她的想象。"我大哥的未来不是华东首富"——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狂妄,不是吹嘘,而是一种笃定的、像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第四步,也是让楚映雪彻底破防的一步。苏软软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小手,软得不可思议,暖得不可思议。拇指摩挲手背的动作,温柔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那一刻楚映雪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她不是在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对话,而是在和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交手。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收放自如。
楚映雪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苏软软·待研究】
她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既然苏软软说了"你得先让我喜欢你",那她就认认真真地去了解这个小女孩。不是为了攻略苏景琛,而是因为她必须弄清楚——苏软软到底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一周,楚映雪开始了她的"攻略计划"。只不过这个攻略的对象,不是苏景琛,而是苏软软。
她的第一步是送礼。不是普通地买几件衣服几盒糖果,而是花了一整晚时间翻遍了苏星燃的社交媒体,找到了他之前发的妹妹照片,根据苏软软的穿衣风格和偏好,专门从巴黎调了一批限量款童装。每一条裙子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从颜色到款式到配饰,精心搭配到极致。
第二天,十几个奢侈品购物袋被送到了苏家老宅。
苏星燃看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购物袋,嘴角抽了抽。他随手翻开一个标签,上面的价格让他的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这人什么意思?抢我饭碗?"
苏软软倒是不客气,拆开袋子挨个翻看。不得不承认,楚映雪的品味很好。选的裙子不是那种俗气的大红大紫,而是淡雅的鹅黄、藕粉、浅蓝,款式精致但不繁复,配饰恰到好处。有一条月白色的真丝裙子,触感如水般顺滑,裙摆上绣着一簇淡紫色的铃兰花,低调却惊艳。
苏软软把那条裙子拎起来,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个楚映雪,送礼都送得这么有水平。没有选最贵的,而是选了最合适的。这份用心,比裙子的价格更值钱。
送礼只是第一步。第二天,楚映雪请苏软软到京都最好的空中餐厅吃饭。不是那种正式的商务宴请,而是一个安静的包间,窗外是京都的天际线。桌上摆的不是昂贵的大菜,而是精致的小点心,每一道都是小朋友喜欢的口味。她甚至提前问了苏星燃苏软软爱吃草莓蛋糕,特意让餐厅从法国空运了新鲜草莓。
苏软软坐在高脚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悠,一边吃着草莓蛋糕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楚映雪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完全没有商业精英的凌厉感,反而像个亲切的邻家大姐姐。
"苏小姐,我今天请你吃饭,不是为了谈什么正事。"楚映雪主动开口,语气诚恳,"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苏软软咽下一口蛋糕:"了解我什么?"
"什么都行。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平时有什么爱好。"楚映雪笑了笑,"上次在门口被你一通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回去想了一整夜,我发现我确实对你一无所知。这很不应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连自己的'对手'都不了解,凭什么跟你过招?"
这话说得坦荡而聪明。不是"我想讨好你",而是"我承认你是值得我研究的对手"。既保持了自己的姿态,又给了对方最高的尊重。
苏软软忍不住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三哥买的。"她用小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语气软糯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引导,"大哥偶尔也会帮我买,但他买的没有三哥买的好吃。"
楚映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大哥也会帮她买蛋糕。苏景琛那么冷峻的人,会亲自给妹妹买蛋糕。这说明苏软软在苏景琛心中的地位远比自己想象的更高。
"那除了草莓蛋糕呢?"楚映雪没有停留在蛋糕话题上,自然地往下延伸,"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焦糖布丁。"苏软软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不过大哥不会做,每次都是让管家去买。我觉得如果有一天大哥亲手做给我吃,应该会更好吃。"
楚映雪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听懂了苏软软的潜台词:你不是想追我大哥吗?那就去让他学做焦糖布丁。你能让他做他原本不会做的事,才算你有本事。这种被一个十四岁小女孩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楚映雪既无力又想笑。
吃完饭,楚映雪又带苏软软去了一家私人艺术馆。馆里正在办一场当代艺术展,展品不多但都是精品,还有几件来自日本的装置艺术作品。
楚映雪对艺术有相当不错的鉴赏力,一边走一边给苏软软讲解每件作品的背景和寓意,讲解不深不浅,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卖弄,又确实能让人学到东西。走到一件大型装置前,她正在介绍艺术家如何用光影营造空间错觉时,不经意地提到了自己。
"我做商业也是一样的逻辑。不是创造新东西,而是在已有的资源里找到别人看不到的排列组合方式。就像这件作品——它用的材料和隔壁那件一模一样,但排列方式不同,效果就完全不同。"
"我接手星辰科技时,公司已经快破产了。但我觉得这个团队的技术底子很好,只是方向不对。我花了两个月重新梳理他们的技术路线,找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分市场。三个月后,星辰科技就实现了盈亏平衡。"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她的能力显得更加可怕——一个能在三个月内让濒死企业起死回生的人,在商界确实是凤毛麟角。
苏软软站在那件光影装置前,看着灯光在镜面间无数次折射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忽然开口:
"楚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商业才能可以用在更大的地方?"
楚映雪一愣:"什么意思?"
苏软软转过身,仰起小脸看她。艺术馆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澄澈的眸子在这一刻深不见底。
"你现在的战场是商业。收购、整合、上市、竞争——这些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难度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商业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你现在的所有成就,都只是入门级的试炼。"
楚映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在苏家老宅门口,苏软软说过类似的话——"我大哥的未来不是华东首富"。当时她以为是小女孩对大哥哥的盲目崇拜。但现在,她开始觉得,那不是在吹嘘。苏软软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
"什么世界?"楚映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软软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天真无邪,却又高深莫测。
"下次再告诉你。"
楚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她送的月白铃兰裙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向出口。水晶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马尾辫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让她——商界点金手、谈判桌上从不落下风的女强人——第一次感到了深不可测。
她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