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之后的日子,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我开始在房子里到处跑。步子还不稳,频率够快,摔了也不哭,拍一拍膝盖继续冲。
母亲说我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父亲说我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鸟。米拉说我像一只疯掉的田鼠。
反正没有一个是人。
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在一点点加深。
我叫奥雷。全名是奥雷利安·艾德蒙——但在这个家里,没人叫我全名。
父亲莱恩叫我奥雷的时候,嗓音粗粗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每次喊完都会补一句“小子”。
母亲瑟拉菲娜叫我奥雷的时候,尾音是翘的,像在哼歌。
茉伊叫我小少爷,规规矩矩的,但偶尔也会在下午茶的时候漏出一声“奥雷”,然后立刻捂住嘴。
米拉发音还不太利索,叫出来的音介于“奥雷”和“奥耶”之间,每次叫完都不管对不对,然后自己先笑了。
莱恩·艾德蒙,也就是我的父亲。
金色短发,深褐色眼睛。他有时会不在家,一出门就是好久。
每次进屋都会直奔我面前,把我拎起来掂一掂:“奥雷,长个了。”
母亲在旁边翻白眼:“才三天,能长多少。”
他嘿嘿笑两声,把我放下,然后走过去抱她。
母亲叫瑟拉菲娜·艾德蒙。
金色长发,浅蓝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细的弧线。
她抱我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带着我转一个小小的圈——动作不大,但节奏感很好。
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跟什么事情开一个小玩笑。
有一次父亲从外面回来,一脸疲惫。进门的时候肩膀是塌的,像扛了一整天看不见的重物。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耳朵。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干什么?”
她说:“回来了就捏一下耳朵,确认是热乎的。”
父亲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说什么。
(真令人羡慕。)
有一回米拉在院子里摔了,膝盖破了皮。
她跪在地上,低头盯着那一道擦破的伤口,嘴巴一扁,马上就要哭出来。
母亲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语气不紧不慢:“嗯,破了。好大一个洞。”
米拉本来要哭的,听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洞会漏吗?”
母亲温柔地看着她:“我来帮小米拉填上吧。”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米拉的膝盖上方。
然后我看到她指尖亮起一层很浅的光。淡金色的。
那光从她指尖落下来,极轻地覆在伤口上。
米拉的膝盖上那道破皮的地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了——血不再往外渗,边缘慢慢合拢。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热量,没有痕迹。
那层淡金色的光消散的时候,伤口已经闭合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新皮,比周围的肤色稍微粉一些。
(魔法?是魔法!)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魔法。
前世的一切都遵循物理法则,而这里不是。
魔力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对这个世界比以往更加期待了。
米拉站起来跳了两下,确认膝盖真的不疼了,然后已经跑出去了。
她跑的方向是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茉伊姐姐!妈妈帮我填上了!”
茉伊说了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着笑。
(米拉不是茉伊的孩子吗?我是瑟拉菲娜第二个孩子吗?但是莱恩之前说我是她们生的第一个孩子。看来有什么秘密。)
母亲还蹲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悬着的那只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朝屋里走去了。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
米拉今年快六岁了。
浅棕色头发,深棕色眼睛,右眼角下面那颗泪痣还在。
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茉伊给她扎好辫子,她会自己扯掉。
茉伊不扎了,她又跑来扯着茉伊的袖子说想扎。反反复复,茉伊每次叹完气都还是会拿起梳子。
她说话还不是特别清楚,但声音大,语速快,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我也是爬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的。瑟拉菲娜在和茉伊聊米拉的过往。
米拉是在村口被茉伊捡到的,来到这里后,瑟拉菲娜接住了她。
之后就叫瑟拉菲娜“妈妈”,叫莱恩“爸爸”,叫莱恩应该是这个家里就只有他一个男人。
(米拉自己好像不知道这件事。)
她每天都会来碰一下我的手,每天都会蹲在我旁边待一会儿。
她喊“妈妈”的时候,母亲应得很快。
就怕她喊了没人应。
(孤儿吗?我深有感触。)
茉伊。
前面说过她是母亲怀孕时被雇来的。
那时候家里需要一个帮手,父亲出门多,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来了之后就没走,母亲也没让她走——后来有了米拉,后来有了我。
然后就是我的一岁生日了。因为真正一岁的那天莱恩不在家,就放到现在了。
厨房里很吵。
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的声音、母亲和茉伊说话的声音、米拉跑进跑出的脚步声——全部叠在一起。
母亲站在灶台前,侧着身跟茉伊说什么,手里还在搅一锅冒着热气的东西。
茉伊在案板前切着什么,刀落得快而均匀。
她切的是像是胡萝卜的植物——橙黄色的薄片一片片倒在砧板上,整整齐齐。
米拉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她先看到我,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朝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奥雷,”她把下巴抬得很高,“要快快长大,这样才能欺负你......不对,和你一起玩。”
(我应该没听错吧。她说的是“欺负”。)
我看着她。她用那根手指又点了一下我额头:“你听到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我当然听到了。我只是不敢相信这话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
“生日快乐!小子。”他说。
晚饭很丰盛,比平时要多好几道菜。
桌上摆着烤面包、蔬菜汤、一碟腌肉,一大盘烤肉,还有母亲亲手做的果酱派——派皮烤得金黄,边缘微微鼓起,果酱从缝隙里渗出深红色的光泽。
“生日快乐!小奥雷。”瑟拉菲娜和茉伊一起送来祝福。
米拉忽然开口:“奥雷,要快快长大。”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开的声音有点响。
她走到我边上,伸出她小小的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样才能欺负你。”
(不是,我之前以为是说错了,现在确信了,看来我的童年会有一场噩梦。)
空气安静了一会。
然后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茉伊低头夹菜,嘴角像是翘了一下。
父亲咳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大人们也太从容了吧。)
米拉已经坐回原位了。她低下头,开始认真扒饭,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厨房里五个人的碗筷声和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叠在一起。
饭后米拉又在家里到处打闹,好像根本闲不下来。
“米拉,”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你刚吃完饭不要跑那么快。”
米拉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跑法——那种在走和跑之间滑动的速度,像滑行。
她从我身边滑过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
(她精力也太足了。)
茉伊已经收拾完碗筷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米拉跑动的轨迹。然后她开口说:“米拉,该洗脚了。”
米拉没有停,她的回答从远处传过来:“等一下——”
茉伊没动,就那样站着。
米拉又跑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茉伊面前:“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茉伊说:“等你。”
米拉跟着她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变小。
父亲似乎在外面整理装备。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的侧影——低着头,动作很慢。
这个家很吵。
但是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