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瞬间......却又如此漫长......”
★★★
饭后，天已经黑了。
莱恩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门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半开的门洒在院子的石板上。
茉伊蹲在瑟拉菲娜面前，拿着艾琳送的婴儿服在比划着。
她把小衣服展开，对着灯光看了一下针脚，笑了：“好像大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小孩子长得快。”
瑟拉菲娜摸着肚子笑。
米拉蹲在院子中间。
手里握着一根削成剑形状的树枝。今天没有披外套，月光落在她棕色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极淡的银色。
她挥了一下，没有声音。动作和平时练剑时一样稳——手腕、肘、肩，三道弧线连成一体。
她侧过头，朝着暮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星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艾琳翻看着瑟拉菲娜送我的那本魔法书。她盘腿坐在垫子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书页两侧。
我坐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门外。
“好美的天空......”
那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那东西就来了。
不是慢慢逼近的，不是从远处出现的。
是“突然之间”——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被吸走了。
天空碎了。
淡紫色的天幕上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没有声音。完全没有声音。
那种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连空气的振动都被吞掉了。
只是一瞬。
没人能反应。
茉伊蹲在地上，手里的婴儿服还展开着。瑟拉菲娜脸上的微笑还没有完全褪去。米拉的树枝还在半空中。
然后她们就消失了。黑色液体覆盖过去的时候，她们的身体轮廓模糊了一下，散了。
婴儿服从手里滑落。那一小片白色的布料在黑色的背景上飘了一下，然后也不见了。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扯着我。
一把被按在地上。
是莱恩。
他什么时候从厨房冲过来的，我完全没有察觉。
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带倒了门廊的灯架——油灯摔在地上，玻璃碎了，火焰在地上跳了一下就灭了。
我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莱恩抓起了我和艾琳——一只手一个。他的手劲儿大到我的肋骨都在响。
他把我们按在门槛内侧，用身体挡住。他的背对着门外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在说话。
声音很急促。嗓音像被什么撕开了，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甚至不像他。
「伟大的光之精灵，埃德蒙的守护者啊——」
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的。那种金色的光很浓，浓到几乎变成了液体。它从他肩膀渗透出来，从他按在地上的手掌渗透出来，从他跪着的膝盖下面渗透出来。
「您是否看见此身立于门扉之前？那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是比旧土更深的裂隙——」
黑色的液体已经覆盖了我们身后的整个世界。但它碰到那道金色的光时被蒸发了。金与黑交界的边缘发出油脂落在热铁上才会有的滋滋声。
「吾以流经此身的光为誓，愿您化作不灭之墙，守护身后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命去发出来。金色的光越来越浓，浓到我能看到他的血管——手臂上的、脖颈上的、太阳穴上的——都在发光。他的身体像在燃烧。
黑色的液体已经覆盖了我们周围的一切。地板、墙壁、天花板。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身体撑起的一方金色空间——三平米不到。艾琳就在我旁边，她的手抓着我手臂，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一遍又一遍。他在重复那段吟唱。
「......伟大的光之精灵......埃德蒙的守护者啊......」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了。像一面鼓被敲破了。金色的光开始变淡——不是暗，是薄。像最后一点油灯的火焰在耗尽灯盘里的油。
很安静。很安静。外面的一切都被吞没了，只有他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听到艾琳的牙齿在打颤。我听到莱恩的吟唱——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慢，更弱，但从来没有停。
然后一切停止了。
天亮了。
我睁开眼。
光从头顶落下来。正常的、淡紫色的晨光。鸟在叫——在我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在叫。
这些正常到残忍的声音在提醒我：世界还在，但我的世界已经碎了。
我低头看去——
看到了......看到......
莱恩只剩下半截身子。腰以下没有了。不是被砍断的——断口不是整齐的。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
手还撑在地上。十根手指扣进门槛的木纹里，指甲全部裂开了，血从指尖流下来渗进木头里——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直到死都在撑着。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那种金色已经全部退去了，剩下的是死人才有的灰白。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深褐色的瞳孔已经没有了焦点，但朝着的方向是我们——是我和艾琳。
他看着我们。
嘴唇动了很久。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翕动了三四次才发出声音：“抱歉.......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在笑。
嘴角的弧度一直撑在那里。一种安心的、放心的、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的笑。
好像他完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剩下的都不重要了。
“莱恩......莱恩——莱恩！”
我喊出来了。声音比我预想中更响。是从丹田最深处被扯上来的，像灌了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我伸手想碰他。手指在抖，抖得我对不准他的脸。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从突然发生的事情中缓过来。
（脑子里的齿轮全部卡住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愿意接受。像有一堵墙挡在“看见”和“理解”之间。）
他的嘴角不断流出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的。流过下巴，滴在地上，和他的下半身的血混在一起。
“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每一个字之间隔了很长时间。像是说一个字要用掉一大半剩下的力气。
“奥......雷......她们就交给你了。”
血色从他脸上慢慢消失。
那张脸——那张刚才还在发光的、在吟唱着古老咒文的、在拼尽全力挡在黑暗前面的脸——正在变成灰白色的石头。
他的一只手从我头顶滑下来，贴着我的脸颊。那只手是凉的。
莱恩的手从来都是热的——抱我的时候是热的，拍我肩膀的时候是热的，把金镝包在我掌心的时候也是热的。
他还在看着我。
露出一副安心的笑容。
“不不不......不要——”我把他的手按在我的脸上，“莱恩！你不是很强吗！你不是能保护所有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还没看到孩子出生......”
“你再看看——”
“米拉......瑟拉菲娜......茉伊......”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
他的嘴唇动了最后一次。没有声音。那个口型是——“交给你们了”。
手从我的脸颊上滑落。
和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一样。没有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来没有发出过那种声音。
那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内脏里、从被撕开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大到自己的耳朵在嗡鸣，大到喉咙在血腥味里撕裂。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我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一遍一遍。直到嗓子哑了，声音变成气声，最后连气声都没了。
我躺在莱恩的血泊里。全身都在发抖。
他的血是温的——温了很久。
因为一直在流，所以一直是温的。
那温度让我想起他把我举过头顶那天——他的手掌是热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
现在只剩一滩正在冷却的温度。
下雨了。
浅溪没了。
整个村子——所有的屋顶、所有的小路、所有种在院子角落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全没了。只剩下一片被黑色液体腐蚀过的焦土和碎石。
天空中依旧挂着那道裂痕。
黑色的幕布已经退了，但裂痕还在——像一道合不上的伤口，悬在半空中，往下滴着残余的黑色液体。
（它夺走了我的一切。一切。所有的。一个字都不剩。）
我躺在那里，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现实。任凭雨滴在我身上蹂躏。
雨很冷。不过冷和热对我已经没有区别了。它们在嘲笑我——嘲笑一个什么都没了的人。
很久。
（我明白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又能做什么。我想站起来。但是全身都在发抖——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只剩我一个了。还有什么意义。）
前世那些安静的夜晚掠过脑海。风扇的嗒嗒声。空白的手机屏幕。我以为孤独是一个人待着。
（现在知道了——真正的孤独是所有人都在，然后一瞬间全都不在了。你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们最后一眼。）
过了很久。
我慢慢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起来三次，倒了三次。膝盖在碎石上磕破了，手心也破了。我站起来了——只是因为莱恩说“交给你们了”。
（我被期待了，所以不能继续躺着。尽管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怎么样。）
周围已经变成一片残破的废墟。连一棵树都没有剩下。这地方前天还飘着炊烟，昨天还响着笑声。
今天是焦土。
凄凉。
悲哀。
有一块白色出现在我视野里。在灰黑色的废墟中，那片白色格外刺眼。我跑向她——膝盖撞到碎石，雨水模糊了视线。摔了又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艾琳——”我跪在她身边，“艾琳——”
她的银白色头发散在碎石上，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侧。耳环还在——浅绿色的那枚。
我把手指放在她鼻尖——有呼吸。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应该只是昏迷了......”
她没醒。我抱起她。尽可能小心。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她比记忆里轻——一个快九岁的女孩子本来就不重，但现在轻得让我害怕。
走进院子边缘那片仅剩的屋檐下。
那面墙还在——门槛还在——那些裂开的指甲痕迹还在木纹里。
我瘫坐在地上。就这样一直抱着她。试图安慰自己——她还活着。还有人活着。不是一个人。
雨下了很久。
周围开始聚集一群兽形的魔痕。
那些东西从黑潮退去后的泥泞里爬出来，灰白色的外壳，比废墟那边见过的更大。
它们是被莱恩的尸体吸引来的——像秃鹫聚在尸体上空。
我看到它们。心中只有怒火。
我不停发动周围的魔力，不停地宣泄自己的怒火。
灰色的光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火球、岩弹、空气的震动。
每一击都把一只魔痕打碎。
它们的身体炸开的时候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碎片和黑色的液体。
终于安静了。
我低下头。眼泪划过鼻尖。
时间到了下午。雨依然在下。
我还是沉默地靠在墙边，紧紧抱着艾琳。她的手终于动了——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臂。
“艾琳......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抬起头。脸上只剩下泪痕，还有一丝无奈的笑。那个笑不是真的——它只是我唯一能挂在脸上的东西了。
“奥......奥......雷......”
我声音又开始发抖，靠在她肩膀上开始哭：“艾琳！你醒了。艾琳！艾琳！”
“我在。你抱得太紧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放开她。然后对着她诉说了所有。
莱恩怎么把我们按在门槛内侧。他怎么念出那些咒文。他的身体怎么发光。他怎么只剩半截身子还在笑。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交给你们了”。还有米拉不见了。瑟拉菲娜不见了。茉伊不见了。整个浅溪村都没有了。
（我说得很乱。有时候重复两遍同一个句子。有时候说不下去就停下来，喘几口气再说。）
“这......样啊。”她带着一点哭腔，声音断了一下，“大家......都不在了。”
她看着我——我那一副失落、要死的样子。
那种表情在我脸上一定很难看，因为她的眼神先是震惊，再慢慢变成了一种坚定。她把情绪收了回去。
她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抓住我的手腕：“......我们先......看看村里还有谁吧。”
我们等到雨停。已经晚上了。天还是这么黑，没有星光、没有月光、什么都没有。天空中的裂痕还在，边缘泛着极暗的红色。
我在艾琳的安慰下也开始行动。我们分头在村里逛着。路上还留着一片片黑色的液体——碰到鞋底会发出黏腻的拉扯声。
我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活着的生命。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我走到村子东边。看到艾琳站在变成废墟的屋子前。
那是艾琳的家。
（米拉她们都不见了。艾琳的母亲也是吗？）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慢慢朝她走过去。
她在哭。很小声，像在极力克制自己。肩膀一颤一颤的，但没有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下唇已经发白了。
我站在她身后轻声叫她。鼻子有点酸：“艾琳......”
“我没事......奥雷......”
她还在小声地啜泣：“我只是，控制不住......”
（我能理解她。因为我也是这样——我软弱，我害怕，又失去了重要之人。前世从来没拥有过，所以失去的时候没有参照物。现在有了参照物，每一刀都落在最软的地方。）
她也是。
艾琳的母亲是我所知——这世上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怎么可能冷静。
我慢慢走近她，轻轻从后面把她抱住。之前没注意到，我已经比她高了。她的下巴刚好抵在我手臂上。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突然转过来扑到我怀里。开始放声大哭。声音很响——与其说是哭声，不如说是把所有压住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放出来了。她的眼泪浸透了我胸口的衣服。
我没有出声。任凭她发泄痛苦。
“......只剩下我们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想承认。但也只能向她表示肯定。
她后退了一步。擦干了眼泪。然后开始沿着路往前走。她的裙摆被废墟的碎石刮破了，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她没有治疗自己。
我慢慢跟在她身后。
那缕银白色的发梢也还在晨光里微微泛光。
天亮了。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我们回家吧。”
我们用魔法把莱恩的尸体火化成灰。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灰色的——和我魔力的颜色一样。
灰烬落进木盒的时候，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和艾琳一起把他葬在院子的树下。那是他经常坐的地方——以前夕阳好的时候，他会坐在这里擦剑，看着米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现在树没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我们把木盒埋在树根旁边。
“对了，奥雷。你说莱恩和你讲他把她们交给你了——那是不是说明她们还活着......”
“可能......吧......”
“我们去找她们吧。”
“嗯......”
“我的母亲也不见了。”
“嗯......”
“我说，奥雷，我们结婚吧。”
“嗯......嗯？”
我愣住了。在这片废墟上、在这片焦土上、在所有东西都碎成了灰的时刻——她说了这句话。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耳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我想和你成为家人，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讲的吗？”她走到我边上，拉起我正在埋土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却又很温暖，“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互相保护。莱恩先生也希望我们这样吧。”
她又松开手，抚摸我的头。比我矮，但那个动作很自然。
“莱恩先生是一名伟大的父亲。他在这之前是不是从没用过魔法？”
“......没见过。他只会剑术。”
“那救我们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呢？”她很温柔地看着我。明明是同样的岁数，她却比我成熟太多了。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灰色的，安静、清澈，像风暴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湖水。
“我......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很厉害的魔法吧。”
“不是这样的哦，奥雷。那个是英级魔法。初学者用的魔法盾——是光精灵的庇护。最低级的防御魔法。”
她站起来。风吹过她的发梢：“但是加上那段吟唱就不一样了。将生命化为魔力——力量取决于他的心。没有人会用生命来保护弱小。除了......甘愿用一生来爱你的人。除了......家人。除了......父亲！”
我沉默了。鼻子又酸了。
（原来他用的那个光芒万丈的魔法——只是低级防御术。能挡住黑暗的不是魔法，是父亲。）
“莱恩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准备。”艾琳看着我的眼睛，“他不学魔法，是因为他这个级别的人学魔法已经来不及了。但他记下了那段咒文——禁忌的力量。他在需要的时候，用自己的命换了一道墙。”
（所以那天晚上他在盐风城写东西——是在写这个吗？所以他每晚在书桌前发呆——是在背那段话吗？所以他看着窗外说“如果我不在了”——不是在开玩笑吗？）
“奥雷，难过的话可以哭。但是莱恩先生应该不想看到那样的你吧。”她对我笑了笑。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挤出来：“艾琳，你说，父亲大人最后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想守护你吧。又或是——想让你为他感到骄傲吧。”
（让我为他感到骄傲......）
“艾琳......你明明也失去了母亲，为什么......”我停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拍：“因为我已经哭过了。哭完之后，总得有人先停下来。”
风穿过田埂——原来的麦田现在只剩灰色——吹动她肩侧的银白色头发。
“所以你不能停在这里。你要继续走。”她看着我，“我们要继续走。去找米拉和瑟拉菲娜，去找茉伊——莱恩把她们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守着墓地。”
她比我矮，却比我高大。
我也站起来。
在一座破败不堪的院子里，一位少年和少女做出了决定。
活下去的决定。带着死去之人的重量继续往前走的决定。
★★★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废墟里搜寻能用的资料。心情也慢慢平复了一些。
饿了一起去村外抓大王兔。大王兔跑得快——但我能用它周围的魔力进行偷袭。
我现在对周围魔力的感知比以前敏锐太多了，一只兔子跑进我感知范围就像在水面上踩出涟漪一样明显。
而艾琳可以进行大范围感知——她闭上眼睛就能通过植物的根系感受到方圆数里的动静。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烤大王兔吃。火光照着她银白色的头发，耳环也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低头撕着烤好的肉。艾琳忽然开口说：“对了，奥雷，你的头发变了。”
“啊？”
“变成灰色了呢。和我的有点像。”她笑了。火光落在她的银白色头发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手碰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头发。
大概是被莱恩没挡住的那一部分黑色液体溅到了。
不过身体没什么异常。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头发已经很长了。感觉可以扎起来。
我带着点害羞：“你之前怎么不说？”
她在偷笑：“很好看~”
（她老是这样和我说话逗我。不行，我也必须捉弄一下她。）
我想了一会儿。
“咳，”我清了清嗓子，把烤好的肉翻了个面，“那个，艾琳小姐之前说要和我结婚，还记得吗？”
“艾琳......小姐......”她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火光照在她害羞的脸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请你忘掉......”
“是吗？”我露出了一副阴险的笑容，“我怎么记得是前天早上的事情呢？哎呀，没办法，既然艾琳小姐叫我忘掉，那就只能......”
“等等......等一下！我记得啦！我记得嘛......只是......”
“只是什么？”
“奥雷大笨蛋！”
（好了，到此为止。她要生气了，我还是不捉弄她了。）
我把肉串递给她。她一把拿走，转到另一边。
“等......等再长大一点。我......我......会和奥雷......结婚......的。”说完气嘟嘟地咬了一块肉，“而且......奥雷这么色，肯定早就想过那些事情了吧。”
我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因为我真的无法否认。）
★★★
在这里过了好几天。我们决定先去王都一趟——韦瑟比王都，在西境（也就是风语大陆）的西北部。如果王都还存在的话，可能会有什么线索。
手里还有之前莱恩给我剩下的钱。
要在废墟下找财物还是太难了——整个村子都平了。
我们只找到一张地图，还有一些残破的书籍。
（是啊。莱恩已经死了。其他人下落不明。但是莱恩把她们托付给我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们也可能活着。我一定会重建这个家。）
“出发吧！奥雷！”艾琳站在院子门口叫我。她背上背着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旧布包，里面塞着那张地图和几本书。
我背着父亲的旧布包走向艾琳。布包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铁锈味和旧布的气味。
“......父亲大人。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低头，声音很轻，“但愿我也能成为你的骄傲。”
接着便和艾琳一起离开了浅溪村。一个充满快乐、幸福和痛苦的地方。
两个灰色的魔法师一起走向远方。
（不过艾琳其实是银白色的。）
★★★
大厅里很安静。
突然，一位长官在王庭里大发雷霆：“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派出去这么多皇级魔法师，为什么损失还是这么大！不只是城镇消失了——连人都没了！”
“那，那个，奥斯蒙长官。皇级魔法师——整个西境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能守住王都和周围的城镇，已经......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奥斯蒙沉默了一会儿：“她之前说过的那个方向，派人去查了没有？”
“现在王都内人手不够，没有余力照顾其他地区。”
又是一阵沉默。
“先不用了。”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的边角上，“先把活着的人撤回来。”
说完他走向窗口，看着远方。
在王都上方，出现了金发少女的身影。她在看着什么，不一会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