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前世在那个家族里，她见过无数个“周鹏”。他们拥有她无法企及的权势和资源，把她当成随时可以碾碎的虫子。她用十几年在那个家族里学会的东西不是反抗，是隐忍——在被推进楼梯摔断手指时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在被哥哥当众羞辱时保持沉默。她隐忍了二十三年。然后被勒死在那个房间里。
但她现在不能冲动。这副身体太弱，硬来只会自取其辱。周鹏不是那个会在几天内消失的人。他还会再来。她需要时间。她需要一个计划。
晚上回到家，陈澈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和那几天前她深夜潜去工业区时的月光一样。
周鹏的账，她会算。但不是现在。
她需要变强。在这副身体变强之前，她需要另一种武器。一种她前世在那个家族里用半条命学会的武器。
脑子。
---
周鹏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在这所连课本都凑不齐的学校里，一束用玻璃纸包着的红玫瑰扎眼得像一碗白粥里掉进了一只苍蝇。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在起哄，有人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周鹏站在陈澈的课桌前，嘴角挂着笑，那颗金属假牙在日光灯下闪着得意的光。
“陈澈，周末有空没？哥请你吃饭。”
他的三个跟班站在门口，把整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苏小曼在旁边拉着陈澈的袖子，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陈澈的脚踝，意思是别惹他。
陈澈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周鹏，然后说：“你上次说的是真心的吗？”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周鹏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反应，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把花往前一递：“当然真心。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有几个条件。”陈澈站起来，表情很认真，“第一，以后别在学校里堵我，我害羞。第二，周末的事周末再说。第三——你先把上次欺负苏小曼的事道歉了。”
周围安静了一秒。苏小曼倒吸一口凉气，在桌子底下猛踢陈澈的腿。周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然后是恼怒。
“你他妈别蹬鼻子上脸——”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陈澈把花推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当你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的。”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说，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周鹏那张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学生的目光，手下暧昧的笑，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他需要维持校霸的面子，但同时又不想在猎物面前显得太蛮横。蛮横会让猎物跑掉。他周鹏不是那种没脑子的混混。他有耐心。至少现在有。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然后转头对着苏小曼的方向，含糊地吐出一句，“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然后他把花往陈澈桌上一放，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踹了一脚门框，让所有人知道他的气还没消。
苏小曼瞪着陈澈，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他——”
“知道。”
“那你——”
“放学再说。”
陈澈看着桌上那束红玫瑰，拿起来，随手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没有告诉苏小曼任何事。不是不信任她，是这些事情她不能把任何人牵扯进来。周鹏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也不需要他善罢甘休。她需要他犯错。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在那所学校的社交圈里，周鹏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他还和隔壁班的另一个女生保持着暧昧关系。那个女生叫刘思琪，家里开理发店的，性格泼辣，是那种会在走廊上指着男生鼻子骂的类型。她和周鹏的事在她们班不是秘密，但没人敢捅到周鹏面前。因为没人想惹麻烦。
陈澈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信息，是在缝纫课上。苏小曼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你知道周鹏为啥一直没跟刘思琪公开吗？因为刘思琪她爸欠了周鹏家的钱。周鹏拿这事拿捏着她。刘思琪其实恨他恨得要死。”苏小曼说得忿忿不平，“但她不敢撕破脸，怕周鹏家去找她爸麻烦。”
陈澈走针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恨他？”
“恨得牙痒痒。上次喝醉了在KTV里骂了他一整个晚上。”
陈澈没有说话，继续踩缝纫机。但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找到了刘思琪。两个人在操场后面的单杠下谈了很久。陈澈问她：“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周鹏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你愿不愿意配合？”刘思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三天后，陈澈答应了周鹏的“约会”。
地点在学校后面的废弃器材室。那是周鹏选的地方，他大概觉得那里偏僻、好控制、没人打扰。他提前让跟班把器材室里的破垫子铺了铺，放了两个塑料凳子。凳子旁边还放了一瓶没开的汽水——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浪漫的布置。
陈澈到的时候，周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点的衬衫，头发用水抹了抹，但他显然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器材室没有电、没有灯、只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他在这里约“约会”，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你来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笑容。
陈澈站在门口。门没有关严。她确认了一下——这间器材室没有后门，只有这一扇门。而周鹏的跟班们不在外面。他今天为了营造“单独相处”的氛围，特意支开了他们。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我来了。”陈澈走进去。
周鹏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搭她的肩膀。陈澈没有躲。她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等一下。”陈澈后退一步，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上次在教室里跟我道歉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
周鹏笑着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周鹏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大概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放得很轻松，像是随便聊聊：“哎呀，没啥大事。就是上次你跟苏小曼在食堂的时候，我让人不小心把汤泼她身上了。那都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陈澈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那你是不是经常跟别人闹着玩？”
“哎呀，都是小事。你也知道，这学校都是穷鬼，跟他们开个玩笑而已。”周鹏摆摆手，大概觉得这个话题太无聊了，往前走了一步，“咱们不说这些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陈澈往后退了一步，再次和他拉开距离，“你同时跟几个人约会？跟我，跟刘思琪——还有别的女生吗？”
周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的温度变化，从得意到警觉，只花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刘思琪的？”他的声音沉下去，眼睛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这不重要。”陈澈依然平静，“重要的是你在和我‘约会’的同时还在和别人约会。你觉得这件事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影响？”
周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是一种被气笑的笑。
“传出去？你要传出去？”他往前逼了一步，这一次他不再维持什么温柔了，语气里的威胁不加掩饰，“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这破学校里，有人会信你的话？”
“你说得对。没人会信我的话。”陈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录音秒数还在跳动，“但他们会信你的。”
周鹏盯着那个屏幕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暴怒。一个被自己设计的陷阱套住的人，会先愤怒，再恐惧。他还处在愤怒的阶段。
“你他妈——”他伸手去抢手机。
但陈澈已经提前一步按下了发送键。录音文件，三份。一份发给苏小曼。一份发给了班主任。而第三份——收件人是刘思琪。那个在操场上告诉她“我恨他”的女孩，那个被她用一句“你要不要亲手推他一把”说动了的女孩。
刘思琪用她的社交账号把录音发到了学校的几个大群里。配文只有一句话。
“周鹏，你不止欠我爸的钱。你欠所有被你欺负过的人一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