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的每句话都清晰得可怕——“不小心把汤泼她身上了”，“都是穷鬼，跟他们开个玩笑而已”。那些曾经被周鹏欺负过的人，那些曾经敢怒不敢言的人，在群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变成议论，议论变成指责，指责变成声讨。
周鹏的势力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而恐惧这种东西，一旦有一个人先站出来，它就会碎。
当天下午，周鹏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刘思琪的父亲联合了几家被周鹏家放贷的受害者，一起找到了学校。学校本来想息事宁人，但这一次周鹏在录音里亲口承认了霸凌和感情欺骗，而且录音被传得到处都是，想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周鹏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依然没有。
有人说他被家里转学了，有人说他爸把他送去外省的亲戚家避风头，也有人说他家的地下借贷被查了、父子俩都在跑路。
陈澈没有求证。她不关心周鹏去哪了。她只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疯传了整整一个星期。
“你听说了吗？陈澈把周鹏搞掉了。”“就是那个之前文文静静的女生？”“不可能吧——她怎么搞的？”“好像是录音。”“录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周鹏在录音里承认了欺负人的事。”“我靠，太狠了。”“狠什么狠，周鹏活该。”
走廊上、食堂里、课间操的队列中，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陈澈经过的时候，那些声音会突然变低，等她走远了又嗡嗡嗡地响起来。有佩服的，有好奇的，也有觉得她太阴险不敢靠近的。她不在乎。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苏小曼则是彻底变成了她的宣传部长。这个精力过剩的女生每天跟在陈澈后面，逢人就说“我闺蜜超厉害的”，把陈澈的沉默解释为“酷”，把陈澈的冷淡解释为“高冷”。陈澈懒得纠正她。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至少不用她自己开口解释任何事。
但她不知道，在这所破烂的学校里，不止苏小曼一个人在注意她。
那天是周鹏被转学后的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的内容是绕着操场跑五圈。陈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肺开始疼，但她没有停下来走，只是放慢了速度，保持着匀速呼吸。她需要把这副身体的体能拉上来。周鹏的事让她再次确认了一件事——她现在太弱了。脑子能解决一次危机，但不能解决所有危机。下次遇到一个不按规则出牌的人，脑子不够用的时候，身体必须顶上去。
跑到第五圈结束的时候，她在操场边上弯腰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泥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回教室的回教室，去食堂的去食堂。苏小曼给她递了一瓶水，然后被另一个女生拉走去小卖部买零食了。
陈澈直起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注意到一个人。
他站在操场对面的单杠旁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洗得发白的校服，但站姿和别人完全不同——脊背很直，肩膀放松，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后形成的习惯。他的头发比一般男生略长一些，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但挡不住那双正在观察她的眼睛。
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明目张胆的观察。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题。
陈澈见过这种眼神。前世的社交圈里，那些真正有权势的人不会像周鹏那样嚣张跋扈。他们安静，有分寸，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他们的强势藏在骨子里，不需要靠嗓门和拳头来证明。
她移开视线，没有回应，拿起水瓶往教学楼走。
“陈澈。”
那个人叫了她的名字。陈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鹏的事，是你做的。”
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是那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知道自己会被听到的语气。陈澈转过身。他已经从单杠那边走过来了，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在离她三步的距离停下来。
“跟你有关系吗？”陈澈问。
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也不是讨好。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没有。只是好奇。你病好之后，跟换了一个人一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垂在身侧，偏了偏头，“我叫江宴。三班的。你可能没注意过我。”
江宴。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听过，但周围路过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时，有几个女生明显多看了两眼。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陈澈转身要走。
“你在查的东西。”江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我知道。”
陈澈停下脚步。这次是真的停下了。不是被吓到，而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踪迹时的本能反应。她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或者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在等她的反应。
“我什么都没查。”陈澈说。
“那你手机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是别人输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作业借我抄一下，但后半句压低了声音，“能石。异能者。联盟。这几个关键词在这个网络上搜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应该也发现了。”
陈澈没有回答。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他在什么时候看到了她的手机？第二反应是——他知道多少？第三反应是——他要什么？
“别紧张。”江宴抬了抬手，做了一个“我没恶意”的手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这所学校里其他男生那双藏在袖口下的手完全不同，“我要想找你麻烦，不会等到现在。”
“你想干什么。”陈澈的语气冷下来。
“做个交易。”江宴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有一臂，但他的姿态没有任何侵略性。他只是压低声音，“我有你想要的资料。能石流通渠道，异能者等级体系，联盟的组织架构，黑市的入口——所有你在网上搜不到的东西。”
陈澈盯着他。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但对方精准地列出了她正在寻找的每一个关键词，一个不差。这意味着他要不是在钓鱼执法，要不就是真的拥有这些信息。而钓鱼执法不需要找她这样一个底层女孩——联盟要抓异能者，不会派一个高中生来。
“交换条件是什么。”她问。
“一枚能石。品质不限。以及——”他故意拖长了一点尾音，像是在斟酌措辞，“请我去你家做一次客。”
能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陈澈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能石在她前世的世界是廉价废矿，但在这个世界，那是周远拿命换都换不到的东西。而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这所最烂的学校里跟她说话的人——他把“一枚能石”说得像“借我五块钱”一样随意。
他到底是谁。
“我没有能石。”陈澈如实说，“也没有请陌生人回家的习惯。”
“那就先欠着。”江宴耸了耸肩，完全不在意，“做客的事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通了随时找我。”
陈澈接过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字迹工整得不像男生的字。她看着那个号码，忽然笑了——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不是觉得有趣。是想起了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江宴。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的背景。他只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然后等她做出选择。
“为什么是我。”她问。
江宴想了想，然后说了两个字。
“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