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陈澈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周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见女儿出来,眼睛一亮:"今天穿得精神。"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又压低声音问,"小江几点来接你?"
"八点。"
"那来得及。"周兰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粥,碗边磕了个鸡蛋,"先吃早饭,别饿着肚子出门。"
陈澈坐下来喝粥。陈明还趴在桌上打瞌睡,嘴角挂着口水印,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你今天跟那个帅哥哥出去啊?"
"嗯。"
陈明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都没睁开就从桌上弹起来:"能不能给我带个——"
"不能。"陈瑶从里屋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把他按回桌面。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浅蓝色,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口子扎得整整齐齐。她把袋子放在陈澈面前,低头抿了一下嘴唇。
"早上起来蒸的,红糖糯米糕,切了块。你们俩路上饿了好垫一口。"
陈澈抬头看了她一眼。陈瑶脸颊上昨天那块淤青褪成了浅黄色,嘴角的伤口结了薄痂,但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里有光,像是真心为妹妹高兴。
"谢谢姐。"陈澈说。三个字,语气依然平静,但陈瑶听出了跟她平时说"谢谢"不太一样的东西——少了一点客气,多了一点接受。
陈瑶笑了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保温袋的系绳又紧了紧:"你们晚上回来吃饭吧?妈说今天去买条鱼。"
周兰在灶台那边应了一声:"买,买条大的。小江上次来没吃上好的,今天好好做一顿。"
陈澈端起粥碗,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没说"好",没说"行",但也没说"不用了"。在座的三个人都把这声"嗯"当作了答应。
八点整,楼下的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响。陈澈从窗户望下去,一辆深灰色的两厢小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车身不算新,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条补漆用的胶布,但在这片区域已经算得上扎眼了。
江晏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朝楼上招了一下手。白T恤外头套了件浅灰薄外套,发型打理过,整个人清爽利落得跟这条破巷子完全不搭。
陈澈拎起保温袋,又回身扫了一眼桌面——课本、铅笔、水杯。
钢笔。
她想了想,伸手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上次游乐园事件中的那支笔。它发过光,渗过能量,虽然这些天再没什么动静,但能石和异能者相关的场合,带着它总比留在家强。万一有什么用处呢。
她推门下楼。身后传来陈瑶的声音:"路上小心!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她头也没回。
陈瑶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嘴角微微翘着。周兰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小澈长大了。"周兰说。
陈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收拾起了桌子。
巷口,江晏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边等她。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的保温袋停留了两秒,嘴角微微一勾。
"你姐给的?"
"嗯。"
他拉开车门,很自然地伸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陈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引擎声比外表听起来还破一些,突突地抖了两下才平顺。江晏单手打方向盘把车从巷子里倒出去,另一只手顺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路上要快一个小时,你渴了自己拿。"
陈澈接过水,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贫民区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移——早餐摊的铁皮车、蹲在路边刷牙的男人、追逐打闹的光脚小孩。这辆车在这条路上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牲口,突兀但也没有谁真正在意。
"你平时开车来学校?"陈澈开口。
江晏摇头:"不开。太招眼。"他顿了一下,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开车进不去。城郊那个圈子,走路的、坐公交的,连门都摸不着。"
"所以你找我出来这个借口,正好把车用上了。"
"你不也一样吗?"他偏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戏谑,"拿我当挡箭牌出来。"
陈澈没有否认。
车子开出贫民区,路况好了不少,两旁的行道树从枯瘦的法国梧桐变成修剪整齐的香樟,建筑也渐渐从棚户变成带院子的独栋小楼。江晏开得不快,遇见减速带会提前收油,过弯的时候方向盘转得从容而精准。
保温袋里的红糖糯米糕还温着。陈澈打开袋子,糯米糕切成规整的小方块,用油纸隔着,码得整整齐齐。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软糯香,还是热的。
"给我一块。"江晏说。
陈澈拈了一块递过去,他没接,直接偏过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陈澈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收回,把那块被他咬掉一角的糯米糕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全程面无表情。
江晏从余光里观察她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这种人很难被吓到。"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刚才试了。"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手指都没抖。"
陈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确实没有余颤。她是陈澈,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被一个男生嘴唇碰一下指尖算什么。但这种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又觉得有些滑稽——陈澈不会因为这件事在心里多绕一圈,但是现在的这副身体会。
她决定把这件事翻篇,换一个话题。
"你开车技术还行。"她说。
"谢谢夸奖。"江晏的嘴角翘着,"你开过车?"
"没开过。"她偏过头看窗外,"见过。"
前世的陈澈十八岁就已经拿了驾照,开过的车比这辆破代步车贵几十倍。但这些话没法说。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江晏大概以为她是没见过世面的贫民窟女孩,却不知道坐在这副皮囊里的灵魂曾经在豪门宴会上跟各路权贵谈笑风生。
想到这里,她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
"你胆子倒是大。"
江晏挑眉:"怎么说?"
"开着车到陌生地方接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生。"陈澈语气淡淡的,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地图软件上的定位蓝点正沿着一条绿色路径缓慢移动。"不怕我把你拐了卖掉?"
江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肩都在抖,车子跟着方向盘微偏了一下,他又赶紧扶正。"你这台词怎么抢我的?"
"因为你先想的。"陈澈把手机收回去,又拈了一块糯米糕放进嘴里,"而且我录音还开着。"
江晏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笑着:"行。你厉害。"
笑完一段路之后车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松弛下来。前面是一个岔路口,江晏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柏油路,两边开始出现铁艺栅栏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车越来越少,但停在路边的车越来越贵。
陈澈透过车窗看见前面一幢灰色的二层建筑,门口停了一排黑色轿车,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
"到了?"
"到了。"江晏收油减速,车子滑行着靠近院门口。"拍卖会提前半小时入场,我们来得正好。"
他把车停在院外的一棵银杏树底下,熄火,解开安全带。陈澈把保温袋的盖子合好,放回膝盖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了一下那支钢笔——还在。
她下了车,站在这幢灰色建筑前面,微微眯起眼睛。门口有穿黑西装的人站着,看起来是安保,每个人耳根都别着一根黑色耳机线。进出的宾客衣着考究,男的大多是深色正装,女的有穿套裙的有穿晚装的,没有一个人手里拎着保温袋。
陈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深色长袖、牛仔裤、运动鞋,在这些人中间像一根误入花园的野草。
江晏锁了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边,肩膀跟她隔了半步的距离。
"别紧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我一起,没人会多看你。"
陈澈侧过脸,四目相对。她看得出来,江晏这句话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群人里,他是有身份的那一个。而她作为"他带来的人",天然就会被归入"有来路"的行列。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