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堂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澈一进门就感觉到皮肤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穹顶垂下来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红木展台上方打着柔和聚光，一幅装裱精致的山水长卷正被两个白手套缓缓展开。
台下坐了大概五六十人，散落在摆成弧形的高背椅之间。陈澈和江晏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椅子皮面柔软得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背。旁边的中年贵妇脖颈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珍珠项链，珍珠在她呼吸的节奏里轻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
"各位来宾，欢迎莅临本次金秋雅鉴。"
台上的拍卖师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地开场，"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明代董其昌《溪山行旅图》仿本，虽为仿作，但据传出自清初四王之一王原祁之手，起拍价八万。"
陈澈微微眯起眼睛。
前世她跟着家族参加过无数次拍卖会，从佳士得春拍到苏富比夜场，她坐在角落里看过太多人举牌又放下的姿态。
眼下这场所谓的"雅鉴"，在场面、流程和话术上都做得相当专业，足以让外行人以为真就是一场正经古董书画拍卖。
但陈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拍卖师在介绍每一件拍品时，眼神总会短暂地朝台侧某个方向飘过去。台侧站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穿深灰夹克，手里夹着文件夹，偶尔对拍卖师轻轻点头。
那个人在给信号。
"前几件都是障眼法。"江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给那些真正来买画的人看的。
别露表情，就当普通拍卖会。"
陈澈没有转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前面的拍品一幅接一幅成交，价格都在八万到十五万之间浮动，举牌的宾客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收藏爱好者，偶尔有一两个年轻面孔，也都是规规矩矩地看完画、举牌、落槌，一派风平浪静。
陈澈看了三件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对古董画的鉴赏能力来自前世的训练，真假优劣一眼能看出七八分，眼下这几幅仿本的水平只能说勉强及格，放在前世连陈家的储藏室都不配进。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晏。这人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展台上，表情认真而从容，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但陈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频率很均匀——他在等。
"你这次来，就为了带我看个拍卖会？"陈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江晏没看她，嘴角却动了一下："当然不是。"
"那做什么？"
"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交易。"
陈澈偏过头看了他两秒。这人说话永远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每个字背后都藏着足够多的信息量。她没有追问交易什么、跟谁交易，反正等会儿自然会看到。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拍卖台上的第四幅画落槌成交。江晏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
"走。"
陈澈跟着起身，两人从后排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席。出门右拐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复制油画，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江晏推开门，外面是一个窄小的消防楼梯间，水泥地面落了一层灰，跟前面的富丽堂皇判若两个世界。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推开一扇侧门，进了一间堆放桌椅杂物的储物室。灯光昏黄，只有天花板上一个裸露的灯泡在晃。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里头了。这人身材壮实，剃着板寸头，颧骨上有道旧疤，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站姿松弛但腰背的线条透着常年练过的人才有的那种紧实。
"东西呢？"中年男人声音低沉，不带多余寒暄。
江晏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来，拆开封口，借着灯光检查里面的证件。陈澈站在江晏侧后方，余光瞟过去，看见了那张卡片的一角——标准的身份证样式，塑封完整，照片清晰。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姓名栏。
姜柔。
不是江晏自己的名字甚至都不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是个女人，看照片年纪三十出头，眉眼细长，嘴唇微抿，面孔普通但有种安静的气质。
陈澈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和这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没来得及多想，中年男人已经检查完毕，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江晏。
"验一下。"
江晏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没拆开就收进了内兜。"不用了，合作愉快，王先生。"
被称作王先生的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笑意，交易顺利完成，江晏转身示意陈澈跟上，三个人前后脚往外走。
储物间的门刚拉开一条缝，王叔的脚步忽然停了。
陈澈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凝滞了半秒。她下意识回头，看见王叔正盯着她的外套——准确地说，是她外套左侧微微鼓起的口袋。那支钢笔的笔夹从口袋边缘露出了一小截金属。
王姓中年男人的脸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足足三秒钟，颧骨上的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了视线，侧身让两人先走。
"……走吧。"
陈澈和江晏前后走出了储物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陈澈感觉到王叔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自己背上，沉重而灼热。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冰凉的钢笔。
江晏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江晏没再多问。
两人回到拍卖大堂的时候，台上的拍品已经到了第七件。贵宾席的气氛明显比刚才热络了不少，举牌的频率在加快，落槌的价格也在悄悄爬升。
"开始了。"江晏坐回位置，声音很低。
陈澈凝神看过去。第七幅画是一幅近代工笔花鸟，拍师喊出"起拍价十二万"之后，台下立刻有人举牌——十五万。接着是十八万，二十万，二十五万。这幅画的装裱和纸张陈澈刚才扫了一眼，真实价值大概在六七万左右，但此刻价格已经被抬到了近四倍。
"第一块。"江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后面还有。"
接下来的三幅画几乎复制了同样的轨迹。每一幅都在起拍价的基础上翻两到三倍成交，举牌的人换了面孔，但叫价的幅度和节奏如出一辙——像是在执行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陈澈眯着眼睛一一看过去。她试图从那些举牌的人脸上找出什么特殊之处——异能者，她想看能不能认出异能者。但坐在椅子上的男男女女每一个都神色如常，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皱着眉头看画，跟普通拍卖会毫无区别。
"别费心思了。"江晏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异能者要是能让普通人一眼看出来，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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