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推开偏房侧门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这人身量不高，圆脸，发际线靠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看着像个和气儒雅的中学教导主任。
这人陈澈是见过的，就是哪位坐在某个角落里跟台上拍卖师互想交换眼色的那位，想来应该就是这里老板了。
"就等你了，王先生。"他朝王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王叔的肩头在陈澈身上停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这位是？"
"我请来的客人。"王叔语气平淡，"让她在外面等。"
中山装男人"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也没多问，侧身推开偏房大门。沉甸甸的实木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陈澈从门缝里瞥见一张长桌，桌边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有人喝茶有人翻册子，姿态松弛但空气中绷着一层谁都看不见的弦。
王叔迈步走进去，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刚刚从江晏手里买的出国证件——递了过来。
"拿着。"他声音压低，"帮我保管。等结束了我出来找你，有话跟你说。"
陈澈接过信封。王叔没有多解释什么，转身进了门，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门锁咔嗒一声自动扣上了。
走廊里只剩陈澈一个人。
她靠墙站着，把牛皮纸信封揣进外套内兜里，和钢笔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一起。四面是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墙壁，头顶一盏射灯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偏房的门和墙壁像是用了隔音材料，厚实得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陈澈等了几分钟，把呼吸放平稳。
然后她看见那个中山装男人从偏房侧门走了出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吞吞的笑意走过来。
"小姑娘，贵姓？"
陈澈看了他一眼："姓陈。"
"李小姐。"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背着手微微前倾，姿态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怎么认识老王的？"
"朋友介绍的。"
"哦，朋友。"他笑了笑，推了一下眼镜，"听说这人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倒是对你挺上心。你是做什么的？"
陈澈感觉到一种不紧不慢的围猎节奏。这人问话的方式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往里探，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句都在收窄范围。前世她见识过太多这种老狐狸——他们不会直接扑上来，而是先用话术把你转晕，等你露出破绽再一口咬住。
"学生。"她说。
"学生啊。"中山装男人点了点头，"哪所学校？"
"城西职中。"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陈澈今天穿的是深色长袖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但这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后背发紧——那种目光带着称斤论两的打量，像是在估算一件东西的价值。
"老王眼光不错。"他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李小姐跟老王认识多久了？他平时在你面前提过什么人没有？比如——圈子里的人？"
陈澈心里一沉。
这人不是在闲聊，他在试探她跟王叔的关系深浅，以及她是否知情。如果她回答"不太熟"，这人就敢对她动手；如果她回答"很熟"，他就要掂量动了王叔的人是什么后果。
她选择了中间路线："才认识不久。他欠我朋友一个人情，今天让我过来取个东西。"
"取东西？"中山装男人的笑容微微加深，眼角皱纹堆得更密了。"取什么？"
陈澈没有立刻回答。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外套内兜里的信封边角——厚实的卡纸边缘硌着她的指腹，给了她一点实在的触感。
"证件。"她说。
"证件。"中山装男人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出国用的？"
陈澈没有再接话。她发现一个问题——自己说得越多，这人能抓住的信息就越多。她前世跟商场上的老狐狸打过交道，知道这种人对付年轻人的惯用伎俩就是不停问、不停笑，用客气的外衣裹住獠牙，等你松了警惕再一口咬下来。
她不能再顺着他的话头走了。
"您在拍卖会做事？"她反过来问了一句。
中山装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学生"会主动调转话头。他笑了两声："算是吧，帮着张罗张罗。"
"那偏房里的拍卖——"陈澈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他的目光又在她脸上流连了一圈，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这个小动作被陈澈敏锐地捕捉到了。"里面东西好，抢的人多，得花点时间。"
他说"抢"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享受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陈澈后脊窜过一阵凉意。这个人的目光、语气、措辞，加上他刚才那句"老王眼光不错"的暧昧暗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不是王叔带她进来的，如果她没有跟王叔扯上这层关系，此刻她在这个人面前的处境绝对比现在危险得多。
"我就在这儿等。"她退后半步，后背贴紧了墙壁，双手自然地交叉在身前，挡住了外套内兜的位置。"您忙您的。"
中山装男人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暂时套不出更多东西，又或者忌惮里面那个姓王的还没出来。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偏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刚才判若两人——赤裸裸的，像在看砧板上还没切的一块肉。
陈澈把那道目光记在了脑子里。
她垂下眼睛，把呼吸调匀。外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只是退了，不是放弃了。
就在这时，偏房大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那种钝响。陈澈抬起头，脚下的地板跟着震颤了一下，连头顶的射灯都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哗啦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以及隐约的、被厚墙滤得模糊不清的吼叫。
陈澈贴着墙壁站直了身体。动静还在持续，一下接一下，频率越来越快，地板的震颤像有什么巨兽在门后翻滚撕咬。
偏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如江晏所说这是一块高级能石，那里面这些人莫不是有异能者，而且以之前听到张远是反应来看，这个王叔有可能也是…异能者。
联想到之前和一个异能者如此近距离面对面交谈，却什么也发现不了，让陈澈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而此时偏房之内似乎是异能者之间为了一块高级能石出手了。
异能者之间的竞争……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象不出来。周远死的时候她看见的是联盟武装部队的围剿，是热武器和战术队形。
但偏房里的声音告诉她，那里面发生的是另一种东西——更原始、更直接、更血腥的东西。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持续了好几秒。
陈澈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如果按照江晏说的，他们每个人应该都带着能力进去的……"她低声自语，"那现在里面……"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么多异能者争夺一块高级能石，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江晏说联盟对异能者的管控何其严格，未经登记的能力使用会被格杀勿论。但在这种地下拍卖会的密闭空间里，没有联盟的人在场，没有任何规则约束——谁的能力强，谁就能活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