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不是去拍卖的。他们是去厮杀的。
而活着走出来的那个,大概率只有一个。
偏房里的震动在持续,咚咚的闷响夹杂着碎玻璃般的细碎爆裂,隔着一层厚墙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沉闷的雷鸣。
陈澈靠在墙边,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面孔始终保持着镇定。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注视着大门,一眨不眨地等待着。
几分钟、十几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每一次震颤中变形拉伸,陈澈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完全失灵了。
终于,最后一波剧烈的震动过后,门内再也没有声音了。地板停止了抖动,天花板的射灯重新稳定下来,走廊里归于死寂。
偏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陈澈屏住呼吸。
门缝越开越大,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而出。
一个人影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浑身浴血,深蓝色夹克被割开十几道口子,布料黏在皮肤上分不清是衣服还是血痂。他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但右手始终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板寸头。颧骨的旧疤。
那个王叔,活着出来了。
陈澈悬了十几分钟的心猛地落回胸腔。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她看见王叔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左肩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右腿裤管被血浸透,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只模糊的血脚印。
他看见陈澈站在走廊尽头,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血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王叔转头,朝走廊另一侧看了一眼。
中山装男人还站在那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溅了几点污渍,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脸上那副温吞吞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忌惮和不甘的复杂表情。
王叔用那只没攥能石的手朝他的方向一指,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滚。"
一个字,压得极低,但走廊里的空气都被这个字震得发颤。
中山装男人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嘴唇翕张着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出口。他恶狠狠地瞪了陈澈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等着"——然后夹着尾巴转身走了,皮鞋急促地踩过走廊,消失在拐角。
陈澈被那一眼刺得后背发紧,但此刻她没有余力去管那个男人。
王叔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她想去扶,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落下——他身上全是伤口,找不到一块能搭手的地方。
"……你伤得很重。"她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王叔点了点头。他没往陈澈身上靠,而是一步步挪到了墙边,脊背贴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屁股落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攥着能石的那只手始终没松。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石头——紫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幽幽的,像一小团活着的火焰。
"值了。"他低声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疼得皱了皱眉。
陈澈在他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块紫色能石上。
江晏说能石的等级从浅蓝到深蓝、紫色、银白、金色——看来是一块中等品质的能石,她来不及细想,因为王叔已经开始说话了。
"那支笔……"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外套口袋位置,"是周远的吧?"
陈澈点头:"他临死前扔出来的。我在现场。"
王叔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周远是我拜把子兄弟。"他说,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他救过我的命。"
他攥着能石的手微微发抖。
"他老婆小柔,肝衰竭晚期,医院判了死刑。周远那傻子以为自己搞一块初级能石对冲一下就能扛过去……"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联盟那帮人哪管你是为了什么。动了能石库房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陈澈听着,没有插话。
王叔缓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掌心的紫色能石:"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他来拍卖会问过价,钱不够,转身就走了。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他放弃了……后来才知道他去劫了库房。"
他的声音在"后来才知道"四个字上停了一拍。
"所以今天这块——"陈澈看了一眼那块紫光流转的石头。
"高品质能石,能对冲晚期脏器衰竭的那种。市面根本买不到,只有这种地下拍卖会偶尔能碰上一块,但每一块最后都是用命抢的。"王叔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陈澈看不懂的坦然,"今天进来的人,都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带着它走出去。"
"你赢了。"陈澈说道。
"赢了。"他笑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但也快了。"
王叔侧头,换了个舒服的姿态,苦笑道:“希望没有吓着你,就这是我们异能者的命运,万分之一概率,本来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另类,被联盟组织绞杀,为了争夺能石互相残杀,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咳咳。”
陈澈低下头,这才看清楚——王叔腹部的夹克下面有一大团深褐色的洇湿区域,正在缓慢扩大。他靠墙坐着的时候身体在轻微发抖,攥着能石的那只手虽然紧,但小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把这块能石……"陈澈开口,喉咙有些紧。
"给你。"王叔把能石递过来,紫色的光映在他沾血的脸上。"还有那个证件,一起。送给姜柔。地址在证件背面的夹层里,写了。"
陈澈伸手接过来。紫色能石入手滚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她把它跟钢笔和证件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
"你不怕我拿了东西跑了?"她问。
王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一口血先涌了上来,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血溅在旁边的墙壁上,拉出几道鲜红的痕迹。他缓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我没别的选择。"他靠在墙上,眼皮半垂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而且……周远的笔在你手里,或许这就是缘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跑了……那也算我瞎了眼。反正我也看不到了。"
陈澈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紫色能石,看着这个男人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洇开。她忽然想起了临死前的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慢慢变凉。
被命运逼到墙角、只能把最后一点希望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的人,她太熟悉了。
"我送去。"她说。
王叔的眼睛动了一下,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他又咳了一阵,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你走吧。二十分钟内会有人来清场,被看到你在这儿……麻烦。"
"你呢?"
"我就在这儿等。"他笑了一下,笑声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等人来收。你走你的。"
陈澈站了起来。她看着王叔靠墙坐着的身影——板寸头、颧骨旧疤、深蓝色夹克被血浸透、右手里攥着的那块能石已经转移到了她的口袋里。他靠在墙上的姿态松弛下来了,像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歇一歇。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偏过头。
"……王叔。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王康。"那声音已经轻得像一阵风了,"你告诉小柔,让她好好生活下去"
陈澈没有回头。她迈开步子,快步走出了走廊,拐过转角,推开了通往外面的大门。
秋夜的风扑面而来,凉得刺骨。陈澈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才感觉自己从刚才那个密闭空间里彻底挣出来了。
院门口,银杏树底下,一辆深灰色的两厢小车还停在那里。
江晏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落在她外套口袋微微鼓起的位置,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走。"
陈澈弯腰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幢灰色建筑在夜色中越来越远。银杏叶被风卷起来,贴在后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刮了下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滚烫的紫色石头。
值了。
他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