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出城区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陈澈注意到司机的眼睛开始泛红。
那位四十多岁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昨晚跑了夜班,没睡好。姑娘别介意啊,我开慢点儿。"
陈澈说"没事",但手悄悄攥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十字路口前面是绿灯,司机踩了一脚油门想冲过去。右侧路口一辆灰色出租车同时驶出来,那辆车也是直行,但速度明显偏快。两车几乎同时冲到路口中央的时候,陈澈听见了一声刺耳的急刹。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巨响。
陈澈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住肩膀和锁骨,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半秒,随即恢复清醒——车头右侧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一个角,白色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挡风玻璃裂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但没有碎。
对面那辆灰色出租车损伤轻一些,只是左前灯碎了,保险杠歪了一块。
"我的天我的天——"司机师傅慌忙拉开车门跳下去,两条腿有点打颤。陈澈推了推自己的车门,门框变形卡住了,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下了车之后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四肢,除了安全带勒出的一道红印之外没有别的伤。
灰色出租车的司机也下了车,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穿着灰夹克,留着板寸头。他看了一眼自己车的车头,又看了一眼陈澈坐的那辆破车,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对着事故现场拍了几张照。
"报警还是私了?"精瘦男人问。
陈澈的司机师傅看了自己那辆彻底趴窝的车一眼,表情有点垮。他走过来跟精瘦男人一起看了行车记录仪的录像——确实是陈澈坐的车闯了黄灯末尾,对面那辆是正常直行。全责。
"私了私了,"师傅搓着手,"哥们,你看我这车也开不走了,你那边损失也不大……我给你拿两千,行不行?"
精瘦男人看了看自己车上那个碎掉的前灯,又看了看师傅脸上那个赔笑的表情,摆了摆手:"行行行,两千够了。都不容易。"
师傅从钱包里数了两千现金递过去,精瘦男人收了钱,转身拉开车门准备走。他弯腰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等着的陈澈,问了一句:"姑娘你上哪?我这车没大碍,顺路的话捎你一段?"
陈澈报出了腾远国际贸易公司的地址。"。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巧了,我也去那边。今天接了个活就是往那边送人的。"
他朝后座努了努嘴。陈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后座的车窗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生,大概跟她差不多年纪,或许大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领子翻起来遮住了一半的下巴。头发有些长了,碎发遮着额头,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肤色偏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更像长期不见日光的青灰。整个人缩在后座一角,像一团不愿意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阴影。
最让陈澈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温度,比陈澈自己的清冷还要再冷上几分——像是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多看一眼都嫌费力。
"上来吧。"精瘦司机招呼她。
陈澈犹豫了半秒,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她从左边上车,那个男生靠右边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车重新上路,引擎声平稳。精瘦司机确实是个热心人,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俩,像个操心的长辈:"没伤着吧?刚才那一下挺猛的。姑娘你肩膀疼不疼?小伙子你头没磕到?"
"没事。"陈澈说。
然而这个男生却让人意外。
"无所谓,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事了。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精瘦司机干咳了两声,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叩,打哈哈似的接了一句:"嗨,年轻人说啥死不死的,晦气。你们这代人就是想法太多——我年轻那会儿吃饱喝足就乐呵了……"
精瘦司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接了话:"我刚才真怕你们俩伤着了。我那车虽然破了点但结实,前两年跑长途翻过一回山沟,修好了照样跑——"
他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说起来我就想起我表弟,他也是开出租的,有一回在高速上——"
他继续絮叨着,但明显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想下一个话题该怎么转才自然。陈澈坐在后座,余光里那个男生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有开口,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跟他没关系。
陈澈微微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死过一次"。
这个说法太精确了。陈澈自己也常用"死过一次"来形容穿越前的经历,但她从不对任何人说。
这个男生却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脱口而出,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博取同情,只是陈述。像在说"冰箱里牛奶过期了"一样平淡。
两种可能:要么他神经不正常,要么他说的"死过一次"跟陈澈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
陈澈倾向于后者。
她想了想,开口打破了僵局:"我叫陈澈。你呢?"
那个男生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她为什么忽然搭话。然后他垂下眼,声音依然淡淡的。
"陆沉。"
"哪个chen?"
"沉没的沉。"
精瘦司机在前面插了一嘴:"这名儿起得有点沉啊,不过挺好听的——"
陆沉没接话。但他的目光在陈澈脸上又停留了一秒,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在她皮肤表面扫了一下,很快,快到精瘦司机根本不会察觉。但陈澈感觉到了。
她在确认。他也一样。
陈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用一种随意到像是在聊学校作业的语气开了口:"你去腾远也是去面试么"
陆沉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回答:"是的"
果然。
陈澈在后座上靠了靠,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刚好控制在精瘦司机耳朵听不清的程度:"我也是,不过我听说要去登记。"
陆沉的目光变了一点点,他微微侧过身,用同样低的音量回了一句:"那你知道去哪里登记么?"
这下算是问住了陈澈,她只知道联盟的地址,具体在哪里,以及用什么话术她真不知道,张远的笔记上也没写,可能他也没想到有人会看。
“我知道,我来之前已经查过攻略了,到时候你跟我就行。”
“行,那就麻烦了”
随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用密语互相交换着彼此知道的关于异能者能石联盟的信息,而这些在司机听来都是两人再聊这家公司。
精瘦司机还在絮叨他的青藏线见闻,后座的两个人又恢复了各自沉默的状态。但这一次沉默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陆沉忽然开口。
"进去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可以找我。"
陈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看着窗外,侧脸清冷得跟块冰似的,但那句话的语气比之前所有的说话都要软一点点。
"知道了。"她说,"你也一样。"
车子在腾远国际贸易大厦门口停下来。精瘦司机回头朝两人笑了笑:"到了!你俩进去吧,我就不送了啊,还得去修那个灯,麻烦给个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