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像退潮一样慢慢落下去。
千夏站在讲台后面,手指上还沾着粉笔灰。她看着下面四十多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有一个靠在窗边的座位,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挡住了那个人的脸。
千夏的目光没在那里多停。
她拍了拍手。
"好——那我们从这边开始吧。第一排靠门的同学,先来?"
被点名的是一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正往嘴里塞面包,千夏话音没落,他就猛地被噎住了。
"唔——"
他身边的人笑着拍他的背,拍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老、老师……我叫陈屿……"
"陈屿同学!"
千夏认真地点头。
"爱好呢?"
"吃、吃饭……"
教室里又笑起来。
千夏也跟着笑,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吃饭很重要呀。很好。下一个——"
挨个自我介绍往下走。
有人干脆利落地说完名字就坐下,有人站起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在别人的笑声里涨红着脸坐了回去。千夏每个都认真听,每个都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把靠窗那侧的窗帘吹得更高了。
千夏偶尔会往那边看一眼,但每次都只是看看,然后收回目光。
轮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一个短发女生站起来。
"我叫周渺渺。爱好是——看别人自我介绍。"
全班又笑。
千夏也忍不住笑了。
"那今天应该很开心吧?"
周渺渺弯着眼睛点头。
"超开心。"
千夏在本子上写了"周渺渺·观察者",然后看向下一排。
"好。下一个——"
只剩最后两排了。
靠窗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瘦瘦的女生,低着头,刘海遮了大半张脸。她前面的人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一直捏着自己的袖子,来回搓。
千夏等了等她前面的人坐下,然后开口。
"你——"
那个女生猛地抖了一下。
袖口被捏得更紧了。
"……苏、苏雪眠。"
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如果不是教室里安静,千夏可能根本听不见。
千夏弯下腰,往前倾了一点。
"苏雪眠同学。你好呀。"
苏雪眠的头更低了一度。
千夏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谢谢雪眠同学。下一个——"
她的笔尖移到最后一个人。
靠窗最后一排。
窗帘还在鼓着。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草稿纸吹得哗哗响,有一张飘到了地上。
那个人没有去捡。
千夏抬起脸。
窗边的座位终于露出了全貌——
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女生。制服外套没有扣,里面露出黑色T恤的下摆。暗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垂在脸前。左手搭在桌沿,指尖涂着黑色指甲油。
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耳钉。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没坐直,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两条腿微微离地。
千夏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千夏。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她从千夏走进教室到现在大概什么都没说,但千夏能感觉到——她在看。一直看着。
千夏把粉笔灰拍干净。
"你好——"
"又是个送死的。"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
懒洋洋的,尾音几乎不带起伏。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千夏的手指顿了顿。
全班安静了。刚才那阵轻松的气氛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空气忽然变沉了。
有人偷偷往后看,又赶紧收回目光。周渺渺的笑停在脸上,抿住嘴唇。陈屿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千夏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
窗帘呼啦一下被风掀起来,遮了那个人半张脸。
千夏轻轻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送死吗?"
她歪了歪头。
"——那得先问问,送死是什么感觉呀?"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风停了。窗帘落回去,重新垂在那个人肩膀旁边。
千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桌前。
讲台到最后一排其实也没多远,但她走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步都踩稳了。
站定之后,千夏仰起脸——因为对方坐着,她站着,但两个人的视线居然差不多齐平。
"你是林红玉同学吧?"
林红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打量着千夏,目光从千夏的白头发滑到她踮过的鞋尖,又从鞋尖滑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她哼了一声。
"你连讲台都够不到。"
教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千夏没有退。
她反而笑了。
"对呀。"
"所以要踮脚嘛。"
"——你刚才看到了?"
林红玉的眉梢跳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对方会接这句话。更没想到接得这么随意。
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黑色指甲油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几岁。"
"你猜?"
"二十三。"
千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红玉偏过头看向窗外,像是不想再看她了。
"简历上写着。理事长桌上有。"
千夏眨了眨眼。
"你、你去过理事长室?"
"昨天去的。办转学手续。"
"……哦。"
千夏站直了身子,把手里那只本子抱在胸前。
"那你比我先知道班级消息呢。"
林红玉没回话。
她仍然看着窗外,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几乎要被衣领遮住了。
千夏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了"林红玉"三个字。
然后她回到讲台前。
"好啦——介绍完啦。"
她把本子合上,放到讲台角落。
"接下来,我说一些我的事。"
全班重新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千夏在讲台后面站定,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尽管这样她还是只露出一个脑袋。
"第一,我姓白,白千夏。你们可以叫我白老师、千夏老师、小白、小夏——都可以。"
"第二,我喜欢甜的。所以如果我奖励你们什么,大概率是点心。请做好长胖的准备。"
有人笑了。
"第三……"
千夏停了一下。
"我会好好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所以如果我叫错了,你们一定要纠正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第四。"
她看着全班。
"我可能会犯错。"
"可能搞砸一些事。"
"可能一开始什么也做不好。"
"——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教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阳光还在一点点往教室中间挪,把课桌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千夏看着那一张张脸。
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还在笑着,但笑容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从那片安静里感到了一些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确实在流动。
她弯起眼睛。
"好啦——第一节课先到这里。下课之后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我坐最里面靠窗的位子。"
她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粉笔、教案、本子、笔——都收进布包里。
她背起包,准备往外走。
路过靠窗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红玉还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暗红色的头发上,像烧着一层薄薄的火。
千夏没有叫她。
只是把一张叠好的纸条,轻轻放在了桌角。
然后她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重新响起声音——"她好矮啊""但是感觉还挺好的……""你们看到红玉的表情了吗""嘘——别说了——"
千夏站在走廊里,呼了一口气。
春风吹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抖。
"……好紧张。"
她小声对自己说。
"但还行——应该还行——"
她拍了拍脸颊。
然后往办公室走去。
教室靠窗的位置。
林红玉一直没有转头。
直到千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纸条。
她盯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看了很久。
整间教室的人都在偷偷看她。
她伸出手,用指甲尖把那纸条挑到手里。
没打开。
揣进了口袋。
然后她重新靠回椅背,翘起腿,把目光别向窗外。
窗帘又动了。
她的耳钉在日光里闪过一小点银色的光。
口袋里的纸条微微硌着。
她没有去摸。
但也没有丢掉。
办公室。
千夏推开门,陆凛已经不在里面了。只有她自己的办公桌孤零零地靠着窗。
她把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进去。
椅子有点高。她坐上去之后脚离了地,悬着晃了两下。
她没管。
只是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
"呼——"
白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铺了半张桌面。
她盯着窗外的樱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林红玉……"
"怎么办呀——"
"你好像比我想的还要难——"
她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
"——但是没关系。"
"慢慢来。"
她闭上眼睛。
办公桌上,阳光慢慢爬过她的头发,把那片白色染成浅浅的金色。
窗外,樱花还在落。
这是四月的第一天。
距离夏天还有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