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预备铃响的时候,千夏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抱着教案,正准备往2年A班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牛奶,塞进包里。
"以防万一。"
她拍了拍包,重新出发。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经过一年级的教室,听到里面传来整齐的朗读声;经过三年级,有人在黑板前比划着什么;走到二楼东侧尽头的时候,2年A班的门关着,里面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千夏推开门。
教室里的光线比第一节课时柔和了一些,云遮了太阳。四十多个人已经坐好了,有人还在翻上一节课的课本,有人趴在桌上,靠窗最后一排——林红玉的座位还是空的。
千夏目光扫了一圈,没问。
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踮脚够了一下,终于够到了台面。
"好——第二节课,是国文哦。"
她笑着翻开教案。
"我们这节课先不急着上课——我想先跟大家聊聊。你们上学期学到哪里了?"
有人零零散散地回答。千夏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靠近走廊的那一排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哗响。
千夏抬了一下眼。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还是空的。窗帘被风吹到桌面上,盖住了那片空荡荡的桌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听。
"——然后呢?你们觉得那篇文章怎么样?"
"无聊——"
"太长了——"
"为什么古人要说那么多话——"
千夏被逗笑了。
"那如果让你们写,你们会怎么写?"
有人懒洋洋地举手。
"写'我想吃饭'。"
全班又笑起来。
千夏也笑得弯了眼睛。
"那也行呀。很诚实。"
她转回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我想——"
写到一半,她听到身后的空气动了一下。
一片极轻的、纸张划过气流的声音。
然后额头上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哎?"
千夏往后仰了仰头。
一个纸飞机落在讲台上,机头正对准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她转回身,看到全班都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靠窗最后一排。
林红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溜进来的,已经坐在了她的位置上。翘着腿,手还保持着刚才扔出去的那个角度,没有收回去。
全班安静了。
千夏看着那个纸飞机。
白纸折的,折得很工整。机翼对称,机头尖尖的,尾翼微微上翘。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林红玉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放下来。就那么僵着,像在等什么——也许是骂声,也许是责罚,也许是那种"你怎么这样"的失望表情。
千夏把纸飞机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眼睛越来越亮。
"——折得真好!"
林红玉的手顿住了。
千夏捧着那架纸飞机,三步并作两步从讲台走到她面前,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物件。
"你看,这个机翼的角度——两边完全对称诶!还有这里——"
她指着机尾那个小小的上翘。
"这个弧度,飞的时候会特别稳吧?"
林红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终于把手收了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扔歪了。"
"诶?"
"本来是瞄准你脑袋正中间的。结果扎到额头了。"
千夏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那下次教我好不好?"
林红玉看着她。
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就在她面前,离得比刚才近太多——近到能看见千夏睫毛尖端闪着细碎的光。
没有生气。
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这是不对的"。
只有一句——
"折得真好。能教我吗?"
林红玉别开了脸。
"……烦死了。"
声音很小。教室里大概只有千夏听见了。
千夏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放回讲台角上,像放一件展品。
"好。那这个我先收起来啦。"
她拍拍手回到讲台前面,全班还处在一种诡异的静止里。
"刚才那一下还挺准的,你们说是吧——"
千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课。
后面半节课,林红玉没再扔东西。
但她也没趴下。一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在窗外和千夏的背影之间来回切换。
下课铃响的时候,千夏合上教案。
"好啦——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千夏低头收拾讲台,把那架纸飞机拿起来,小心地夹进了教案里。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余光瞥见林红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暗红色的头发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
千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好。"
她低下头,拍了拍教案里那架纸飞机。
然后回了办公室。
中午。
千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教案和一堆还没来得及批的表格。她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头顶的白发上。
陆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还没去食堂?"
千夏从表格里抬起头,笔帽还咬在嘴里。
"唔……还没弄完。"
"第一天就这么忙?"
"因为——"
千夏把笔帽吐出来。
"2年A班的资料要重新整理一下。之前三位班主任留下的记录都不太一样,我得重新对一遍……"
陆凛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便当盒。
"先吃饭。"
"等一会儿就——"
"先吃饭。"
陆凛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千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表格,然后妥协了。
"……好吧。"
她从包里摸出早上那盒牛奶,又翻了翻抽屉。
"唔……面包呢……"
"你先用这个。"
陆凛把便当盒推过来一半。
"诶?"
"我包里有饭团。分你一半。"
千夏看着她。
陆凛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了,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千夏弯了弯眼睛,没有推辞。
"谢谢陆老师——"
她撕开牛奶的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
陆凛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那盒牛奶是温的。
她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千夏把表格整理得差不多了。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好——下午还有一节课——"
她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住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
是纸盒。
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千夏蹲下去,把纸盒捡起来。
是草莓牛奶。
还温着。
她捧着那盒牛奶,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看向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千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温热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把牛奶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马上喝。
她在牛奶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两行字。
"谢谢。"
"——明天我也有东西给你。"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折起来,想了想,又展开,在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然后她把便签折好。
放进抽屉里。
等明天。
放学铃响的时候,千夏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准备把教案带回家继续看。包里塞得鼓鼓的,那盒牛奶还放在桌角——她一直没舍得喝。
"白老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千夏抬起头。
方瑾站在门口,站姿笔直,双手放在身侧。
"方瑾同学?有什么事吗?"
方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这是今天的风纪记录——按照规定,需要所有老师签字确认。"
"啊,好的。"
千夏接过册子,翻到签字页,认真地签了名字。
方瑾收了册子,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着,像是还有话要说。
千夏歪了歪头。
"……还有事?"
方瑾抿了一下嘴唇。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千夏桌上。
"……这个。"
千夏低头看。
是一盒创可贴。
"上午的事,很抱歉。是我判断失误。"
方瑾的声音板板正正的,像在念检讨书。
"如果你在校门口被拦住的时候蹭到了哪里——请用这个。"
千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谢谢你,方瑾同学。"
"……只是职责范围内的补救。"
"嗯嗯,职责范围内。"
千夏没有戳穿她。
方瑾的耳根又红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白老师。"
"嗯?"
"2年A班……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千夏看着她的背影。
"——我就在三年C班。"
方瑾说完,没等她回答,快步走掉了。
千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盒创可贴。
又看了看桌角那盒草莓牛奶。
又看了看抽屉里那张便签。
"今天——"
她轻轻说。
"收到了好多东西呀。"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白头发铺了半张桌子。
窗外的夕阳把她整个人染成暖橘色。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
"明天——"
"会是什么样呢?"
桌角那盒牛奶还温着。
她用脸颊贴了一下纸盒。
然后笑了。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