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走廊比白天长了一倍。
脚步声踩在旧木地板上,吱呀,吱呀,一声一声地荡开,又被空荡荡的墙壁吞掉。教室门都关着,只剩几扇留了缝,从里面透出值日生拖地的水声,和黄昏的光。
千夏抱着教案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五点二十三分。
"……还早。"
她转向二楼东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2年A班的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桌椅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靠窗那排洒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橘色的光。
千夏凑近玻璃看了一眼。
教室是空的。
她轻轻推开门。
"打扰啦——"
没有人。
她走进去,把教案放在讲台上。
然后她站在讲台前面,看着下面那些空椅子。
四十多张椅子,一排一排地排列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最后一排动了动。
千夏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那片空座位,开了口。
"苏雪眠同学。"
她停了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比平时响。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
"……不行。"
她摇了摇头。
"太正式了。像在点名。"
她揉了一下脸,重新站直。
"雪眠同学——"
又停住。
"……也不行。第一次叫名字,人家会觉得很奇怪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
是上午自我介绍时她随手记的本子。翻到苏雪眠那一页,上面只写了名字和一颗星星。
千夏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她说话的声音……真的好小啊。"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教室里轻轻弹了一下。
"——我那时候是不是靠太近了?她会不会觉得很紧张?"
她转过身,面向黑板。粉笔槽里还剩半截**笔,她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雪眠同学,你好。"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太长了。"
她擦掉重写。
"雪眠同学——"
擦掉。
"雪眠——"
她又擦掉。
"……我到底想说什么呀。"
她把粉笔放回去,双手撑在讲台上,盯着那块空白的黑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换了个方向。
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站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大概是苏雪眠上课时坐的位置。她转身面向讲台,想象自己坐在那里,而老师在讲台上。
"如果我是雪眠同学——"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那种细若蚊蚋的音量。
"……我、我叫苏雪眠。"
自己说完,自己又摇头。
"不对不对——她上午说的不是这个语气。她说的更——"
千夏皱起眉头回忆。
"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
她重新走回讲台上。
"好,重新来。"
她对着那片空座位。
"雪眠同学。"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柔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写字很好看。"
她说完之后闭上嘴,看着空座位。
然后自己接话。
"——如果她回答'谢谢'怎么办?"
她又换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就说——不客气呀。然后——"
她又换回那个柔和的语气。
"然后问——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她停下来,想了想。
"——会不会太突然了?第一次聊天就问爱好……"
她挠了挠头,白头发被揉得乱蓬蓬的。
"而且她好像不太想说话——我这样一直问问题,她会不会有压力?"
她蹲下来,坐在讲台边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我问一个她只需要点头摇头的问题?"
她猛地站起来。
"对。这样她就不用说话了。她只要——"
千夏用手比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这样就好。"
她重新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雪眠同学。明天下午,有空吗?"
她说完,自己点了点头。
"嗯。这个好。"
"如果她点头——我就说,那要不要去图书馆?我听说学校图书馆有一排靠窗的位子,很安静——"
她开始来回走。
"如果她摇头——"
她站住。
"——那也没关系。我就说,下次有时间再说。"
她又走了几步。
"——或者再加一句——'你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告诉我。'"
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嗯。这样她就不会有压力了。"
她走回讲台前,拿起笔在手心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重新面对空座位,把刚才那句话重新练了一遍。
"雪眠同学。明天下午——"
她调整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点。
"——有空吗?"
她皱眉。
"好像还是有点快。"
"雪眠同学。明天下午——"
放得更慢了。每个字之间留了小小的空隙。
"——有空吗?"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遍。
"嗯。这个速度应该可以。"
她睁开眼睛,笑了一下。
"那到时候我就这样——"
她又练了一遍。
"雪眠同学。明天下午——有空吗?"
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消散。
千夏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她翻开教案,准备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再过一遍。
窗外,夕阳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暗红。树影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的。
千夏没有往窗外看。
所以她不知道——
走廊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苏雪眠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本来是路过的。值日完了,准备去校门口等公交车。走到2年A班外面的时候,听到了声音,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千夏。
她看到千夏站在讲台前面。
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一遍又一遍地——
练习。
练习怎么跟她说话。
怎么叫她的名字。
用什么语速。
用什么语气。
连她可能摇头都考虑到了。
苏雪眠站在窗外,那扇玻璃隔着她和千夏之间的距离。她能看见千夏的白头发在最后一缕光里发亮,能看见她歪头的时候几缕发丝垂到脸前,能看见她在黑板上画那个笑脸时手腕弯的弧度。
她也能看见千夏调整语速时,嘴唇开合的样子。
"雪眠同学——"
隔着玻璃,声音被削弱了。但苏雪眠能看清她的口型。
"明天下午——"
一遍。
"有空吗?"
一遍。
"雪眠同学。"
"明天下午。"
"有空吗?"
千夏在教室里面来回走着,调整着,不知道外面有人。
苏雪眠在窗外站着,一动不动。
书包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沿。
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千夏在里面又练了一遍。
这一次她放得更慢了。每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更长。嘴唇的动作也更清晰。
苏雪眠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一个"雪"字念了好几遍而皱起的眉头。
看着她因为觉得"有空吗"问得太突然而敲自己脑袋的样子。
看着她蹲在讲台边上抱着膝盖,白头发铺了一腿。
看着她又重新站起来,拍掉灰,抖擞精神再来一次。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分。
走廊里的光线暗下去,但苏雪眠没有动。
直到千夏在教室里合上教案,开始收拾东西,大概是准备走了。
苏雪眠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后退了一步。
鞋跟撞在墙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泛着白。
她松开手,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快到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才意识到——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拉链没有拉好,里面的本子滑出来一半。
她停下来,把本子塞回去。
低头的时候,看见本子封面上写着——
"白千夏。"
那是她中午偷偷写的。
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
苏雪眠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她站在一楼走廊尽头,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最后一抹橘色正从天边褪去,暮色铺过来,温柔而沉默。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是——
"……明天。"
她没有说完。
但胸口那团一直缩着的、冷冰冰的东西,好像被人轻轻捂了一下。
千夏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锁好门,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没有人。
只有窗户大开着,窗帘被夜风吹得往外鼓。
她歪了歪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她拍了拍包,往楼梯走去。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张纸片。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边角卷着,上面写了三个字——
"白千夏。"
字迹纤细,收笔的时候微微上翘,像写的人很用力又很小心。
千夏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片轻轻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盒草莓牛奶的空盒子。
她摸了摸,笑了。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
千夏抬起头,看到一楼那扇窗的窗帘还在动。
她弯了弯眼睛。
"明天见。"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风没有回答。
但千夏知道,有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