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千夏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手掌大小，封面是浅绿色的，边角还贴了一片小小的四叶草贴纸。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
"雪眠同学，早上好。"
字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千夏低头看了看，又拿橡皮擦掉了一个写歪的"眠"字，重新写了一遍。
"好。"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深吸一口气。
"今天——"
"慢慢来。"
早自习预备铃打响之前，千夏站在2年A班门口。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大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正低头抄作业，周渺渺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靠窗最后一排——林红玉还没来。靠窗倒数第二排，苏雪眠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她看着窗外，睫毛垂着，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
千夏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她走进去。
她从讲台前面绕过去，走到靠窗那排过道里。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周渺渺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
千夏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苏雪眠桌前，站定。
苏雪眠没有转头。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有人停在了旁边，睫毛都没动一下。
千夏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浅绿色的小本子，轻轻放在苏雪眠摊开的课本旁边。
然后她退后半步，等着。
苏雪眠的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来。她看到了那个本子，睫毛动了一下。
"……"
她抬起头。
千夏弯着眼睛看她。
没有说话。
苏雪眠看着千夏，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本子。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雪眠同学，早上好。"
字迹圆圆的，在"眠"字那里笔画重新描过一遍。
苏雪眠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千夏站在旁边，紧张得自己都能听见心跳。但她没有催。
过了大概十秒，苏雪眠拿起笔。她从自己桌上抽出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把笔记本推过来。
千夏低头看。
"早上好。"
两个字。笔画纤细，收尾干净。
千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
她压着声音回应，怕吵到其他同学。
然后她拿起浅绿小本子，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天气很好。你吃早餐了吗？"
写完之后她推回去。
苏雪眠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千夏开始担心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准备伸手把本子拿回来的时候——
苏雪眠动了。
她翻开黑皮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折好，放在千夏的小本子上面。
千夏接过来展开。
"吃了。面包。你呢？"
千夏差点笑出声来。她捂住嘴，用力点头，又在本子上写。
"我也吃了！今天早上吃了红豆包。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很软。你吃过吗？"
她递回去。
苏雪眠看完，嘴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低头写。
"没有。下次试试。"
千夏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她在小本子上写最后一句话，写完就收起来。
"好。那下次我带给你。"
她朝苏雪眠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讲台。
苏雪眠看着她的背影。
桌角那本浅绿色的小本子还留在原处。她没有还给千夏。
千夏走到讲台上，转头的时候看到苏雪眠把那个小本子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千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教案。
耳朵尖是红的。
早自习结束，课间。
千夏坐在办公室里，把刚才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吃了。面包。你呢？"
她把那五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她说'你呢'。"
千夏小声自言自语。
"她问我了。"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笑了好一会儿。
"好，很好。太好了——"
陆凛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千夏整个人趴在桌上，白头发铺了一桌子，嘴角还咧着。
"……你怎么了。"
千夏猛地坐起来。
"没、没什么！"
陆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第三节体育课。操场，2年A班，你的课？"
"对！"
千夏开始翻包。
"我带了哨子——还有——唔——"
"白老师。"
"在！"
"体育课不用教案。"
千夏的手顿住了。
"……对哦。"
她不好意思地把教案塞回去。
陆凛叹了口气。
"走吧。我正好也去操场。"
陆凛走在前面。千夏跟在她后面，身高差得明显，步子要快一倍才能跟上。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看到她们，纷纷打招呼。
"陆老师好——"
"陆老师今天穿运动服好帅——"
"诶，旁边那个白头发的是谁？"
"是新来的白老师啊，你不知道？"
"就是那个——"
"嘘——"
千夏假装没听见。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猛地洒下来。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操场上一片亮绿色，跑道边上的樱花落了大半，剩下的花瓣被风吹着，沿着跑道边缘打转。
千夏深吸了一口气。
"哇——好舒服——"
陆凛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第一节体育课，你打算干什么？"
"唔——"
千夏想了想。
"先让他们跑两圈？然后——做点游戏？"
"游戏？"
"比如——"
千夏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接力赛？"
陆凛沉默了两秒。
"你是国文老师。"
"对呀。但体育课嘛——动起来最重要！"
陆凛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还在。
"别让学生受伤就行。"
"嗯！"
操场边，2年A班已经稀稀拉拉地排好了队。有人还在聊天，有人在低头玩手机，苏雪眠站在队伍最边上，低着头。林红玉站在最后一排，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草茎。
千夏跑到队伍前面，微微喘着气。
"好——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先跑两圈热身！"
"诶——"
"不要嘛——"
"好累——"
千夏假装没听见。
"跑完有奖励哦。"
"什么奖励？"
"——秘密。"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已经开始绑鞋带了。
千夏低头吹了一声哨子。
声音不大，但清亮。
"预备——跑！"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跑出去，有人冲在前头，有人慢慢溜达。千夏站在跑道边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苏雪眠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步子很小。风吹起她的浅蓝色短发，露出的侧脸苍白而安静。
林红玉跑在最后面。看上去完全没有用力，步幅不大，呼吸平稳，像在散步。
千夏看着她们跑远，又看回来。
"好。"
她拿出那个浅绿色小本子——苏雪眠早上放进自己书包里的那本。千夏趁下课的时候又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跑步累吗？"
然后她小跑到队伍前面，等着。
学生们跑完两圈，有人撑着膝盖喘气，有人直接坐在草地上。千夏在人群里找到苏雪眠，走过去，把本子递到她面前。
苏雪眠的刘海被汗黏在额角，脸颊泛着一点薄红。她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然后还给千夏。
千夏低头看。
"还好。比想象中好。"
千夏笑了。
"那很好呀！明天我们继续跑？"
苏雪眠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下。
但千夏看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千夏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窗外的光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她面前摊着一叠作文，题目是"我的新学期愿望"。
她已经批了十几篇。有人写"希望不要换班主任了"，有人写"希望食堂的咖喱能多一点"，有人写"希望长高五厘米"。千夏在每一篇下面都写了回复，有的画了笑脸，有的画了星星。
她翻到下一篇，字迹纤细整齐。开头写着"苏雪眠"三个字。
千夏坐直了身子。
苏雪眠的作文很短，只有三行。
"我想试着说话。不是对所有人。只是对一个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我想试试。"
千夏把那段文字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回复。写了擦，擦了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回那叠最上面。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把教室的屋顶染成金色。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早上那张纸片。
"吃了。面包。你呢？"
她轻轻笑了。
"……我在。"
她小声说。
声音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但那个"我在"落在纸片上，落在这个四月的黄昏里。
落进某个人还没有完全关上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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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千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2年A班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出来。有人朝她挥手，她笑着回应。
然后她看到了苏雪眠。
苏雪眠背着书包走出来，步子很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然后拐了个弯，朝千夏走过去。
千夏看着她走过来。
苏雪眠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抬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绿色的小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递过来。
千夏低头看。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小白猫。圆圆的脑袋，耳朵尖尖的，眼睛弯成两条缝，蜷成一团，尾巴卷过来把自己包住。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轻轻的，像怕把纸划破。
下面写了四个字。
"……像老师。"
千夏愣住了。
苏雪眠还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
千夏蹲下去，蹲到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真的吗？"
她问。
"我像这个？"
苏雪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抬起了一点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千夏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千夏的眼睛里——
有水光。
亮晶晶的，但没有掉下来。
千夏把那个本子小心地接过来，抱在胸口。
"……谢谢。"
她的声音有点哑。
苏雪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
千夏蹲在校门口，抱着那个画着小猫的本子，蹲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白头发染成淡金色。
她把本子翻开，又看了看那只猫。
然后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
"像老师。"
她站起来。
把本子放进口袋。
然后笑了。
笑得像春天最亮的那一束光。
"——明天见。"
她说。
声音不大。
但风替她传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