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真的被“卖”给了她。
可这所谓的‘出售’与‘监禁’,却并非所我恐惧的那样……
之后的每一天,醒来时都有温热的汤药和换着花样的餐食,伤口在药效与休养中一点点愈合。
我甚至有些开始习惯了这种被“圈养”的生活。
若是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
那个午后,米璐璐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把玩着诺汐睡裙上的蝴蝶结:
“对了!你得给自己想一个假名字。”
“嗯?”诺汐刚咽下最后一口汤药,舌尖还残留着苦涩的回甘,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竟圣女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诺汐了。”
“是……是啊。”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被绷带缠绕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那就……叫我林汐吧。”
“林汐?”米璐璐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树林的林,潮汐的汐。”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因为用这个名字叫我的话,我会适应得比较快。”
“啊?”
“毕竟‘诺汐’和‘林汐’,喊起来差不多嘛……”
话音落下时,诺汐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因为在这句轻飘飘的解释之下,埋藏着一具二十五岁便猝死于工位、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的笨蛋灵魂。
“好,那你现在就是林汐了!”
米璐璐放下手中的药碗,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这个名字背后故事的好奇。
看着眼前的魔王,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嗯。”
“然后,你的外表也必须做大幅改变才行!”米璐璐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像现在这样一副帝国公主般的模样绝对不行!如果可以,连种族也要换掉!”
“种族也能换吗!?”诺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当然!”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带着几分属于魔王的、理所当然的傲气。
“我可以用一些特别的术法,让你暂时拥有其他种族的特征。比如精灵的尖耳,或者兽人的尾巴,都可以哦~”
“魔王还真是无所不能啊……”
“那是自然!”她扬起下巴:“当然我也需要做一些伪装,只封印百分之八十的力量还不够,离开这里的时候大概要封印到百分之九十九,才能彻底隐藏住我的气场。外观上我和你一样,都得改头换面。”
“百分之九十九?!”
“哼~哪怕我只有百分之一的力量,保护你这个渺小的人类也足够了。”
诺汐顿了顿,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话说……你说等我伤养好了,就要带我离开这里?”
“嗯~毕竟我要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秘密~”米璐璐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等后面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样……”诺汐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我能听得到哦~”
“所以?那你现在就要……改造我?”
“不不不~目前保持现状就好,出发前我才会对你的造型做很大的修改。先说好!你要有一个心理准备,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
“我……我知道了。”
“我能理解你的~毕竟我也算是一个女孩子,这么漂亮的头发剪掉了的确很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事的。”诺汐看着她,语气平静:“你现在是我的老板,我都听你的,只要不过分……都可以。”
从前作为圣女,她的容貌、衣着、举止乃至呼吸的频率都被教典严格规定。
如今不再是圣女了,倒不如把这副躯壳交给对方,随她折腾。
毕竟如果她高兴了,说不定能让自己早点得到解放与自由。
“老板?你原来是这么想我的啊……”
米璐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无奈。
可却并诺汐没有被她的笑声带偏,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只希望你许诺的自由是真的。”
“放心,我以魔王之名发过誓的,尽管相信我好啦~”
“哎~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但其实我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诺汐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接着说道:
“身为魔王的你选择假死,那整个极北之地将瞬间群龙无首,必定会陷入混乱之中!宁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都愿意去……”
“嘘!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没等她把话说完,米璐璐就将食指抵在了她的唇边,尾音拖得极轻道。
“接下来的时间你就好好养病,不要胡思乱想!这座城堡里留下的人都可以信任,她们都是我的死士,是我收养的孩子们。”
提到“孩子”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层柔软的温度。
“我……我知道了。”
“启程后我会向你解释此行的目的,毕竟这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旅行。”
“旅行?”
“嗯,你最期待的长途旅行。”
“你怎么知道我期待……”
“我可是无所不知的哦~”
米璐璐眨了眨眼,笑意盈盈。
“你难道不能直接利用传送魔法抵达那里?或者直接带着我飞过去?”
“哎~传送魔法我的确可以做到,但就凭你的肉体强度可支撑不住。飞的话太容易暴露了,而且极北之地的寒潮即将来临,我可能没事,但你会被冻成冰雕的。”
“唔……还真麻烦……”
“是吧!”
“我知道了,老板,我会好好养伤的。”
“嘿嘿~林汐真乖~”
从那之后,米璐璐就没怎么叫过她“诺汐”,或许是因为提前适应一直在唤她“林汐”。
而诺汐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适应了这本就属于自己的名字。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做那个逆来顺受、默默忍受的笨蛋了。
而这位新老板,除了喜欢开一些奇奇怪怪的玩笑、偶尔拿她圣女的身份寻开心之外,算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上司了。
没有道德绑架,没有“为了大局你必须牺牲”的沉重话术。
反而是将工作内容对她一瞒再瞒,总是说:“还不到时间,不急不急,等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和你说,先好好养伤!”
给了她一份前所未有的、名为“被当作人看待”的体验。
那些曾被规训刻进骨子里的卑微与麻木,在她一声声带着笑意的“林汐”里,在那些看似戏谑实则温柔的关怀中,一点点被剥离、被融化。
诺汐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稳稳当当地做回真正的林汐。
直到第十八天的深夜————
轰隆隆————
她被一阵沉闷的轰鸣惊醒。
这不是梦里的幻听,而是真实地从地面传来的震颤,连带着床架都微微发颤。
“别乱动。”
米璐璐的声音比震颤先一步抵达耳畔。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床边,连外袍都未披,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衣料在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发生了什么?”诺汐下意识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她们来清算我了。”
“她们?”
“所以很抱歉,林汐。”米璐璐终于转过头看她,眼底没有惯常的戏谑。
“为了防止计划败露,我们得提前出发了。”
“诶?现在吗!终于可以启程————”
“嘘——”她俯下身,寝衣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皮肤。
“声音太大了!小林汐,你要是把不该引来的东西招过来,老板我可是会扣你口粮的!”
“好…好的……”
诺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激动,掀开被子坐起身,反手抓住了她还抵在自己唇边的手腕。
“……扣我饭吃可以,”她盯着米璐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米璐璐怔了一下————
但就一下。
随即,她反手握住诺汐的手,将她拉下床榻。
“很上道嘛~那就跟紧我!路上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好!好的!”
窗外的轰鸣声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发出了咆哮。
她牵着诺汐的手,推开了这扇‘监禁’期间从未出过的门。
米璐璐带着诺汐穿过魔王城幽深的长廊,而这下行台阶仿佛没有尽头,二人不知道下了多少级的台阶,最终,她们停在一楼主厅一处毫不起眼的石墙前。
而此刻在墙边却早已聚满了人,城中所有死士皆披重甲,见魔王领着诺汐现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低沉整齐,没有半分杂音。
上前接应的,正是这段日子随米璐璐来换药的女仆。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裙装,只是腰间多了一柄短刃,眼神也比平时沉了几分。
“魔王大人,密道内的储物间物资已清点完毕。”她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您的旧部们已撕开第一层结界缺口,眼下您必须立刻启程。”
“……好,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嗯!放心交给我们就好!您还是赶快启程为上!”
“但你们不……”诺汐的话卡在喉咙里,目光扫过那些藏在头盔下的年轻面孔,终究没能说完。
“圣女大人您放心!”女仆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守得住。倒是您与魔王大人这一路……”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满脸担忧地看着米璐璐与诺汐。
地面的震颤愈发加剧,空气中魔力浓度飙升,像暴雨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诺汐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场大战正贴着城墙外侧酝酿,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
米璐璐没有动————
她望着眼前这些甘愿为她赴死的部下,握着诺汐的手越发收紧,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死士’的脸。
诺汐能感觉到那份属于魔王的威严正在碎裂,此刻展露的是属于“米璐璐”的、滚烫的不舍。
轰————!!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碎石簌簌坠下,大厅顶部悬挂的吊灯剧烈摇晃。
“魔王大人!您必须要走了!”
“……几年后再见。”
米璐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中。
“嗯!祝愿魔王大人的计划顺利,再见!”
她抬手一挥,石墙无声消融,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漆黑通道。
“走了,林汐。”
她没有回头,可握着诺汐的手却又收紧了一分。
“好……”
诺汐跟上她的脚步,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中。
哗啦啦————
身后,石墙重新合拢,将一切都封死在了外面。
“等到了密道下面的储藏室,我们可以整顿一下。”
“她们……真的还能再见到吗?”诺汐问出了那个压在喉咙里的问题。
“唔……会的!”
米璐璐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步伐越发加快,以至于诺汐必须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背影。
“……”
之后的路,沉默便成了主旋律。
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是太多东西堵在彼此的胸口。
诺汐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尽可能地跟上她的脚步。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悠悠的风涌了进来。
“到了,林汐。”
米璐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们走出楼梯间,沿着右手边望去,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啪嗒————
随着她的一声响指,两侧石壁上嵌着的长明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沿着砖缝蔓延开来。
诺汐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久前在黑暗里堵在胸口的沉重,渐渐被这片温软的光一点点熨开了许多。
可就在她准备沿着长廊往前走时————
“别急,先等等!”
米璐璐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侧砖墙边,抬手轻叩三下,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竟化作了一扇雕花木门。
“又……又是暗门?”
“这里是我们出发前做最后能休整的地方。”她推开门,暖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如果沿着长廊往前,就直接通到城外了。”
“诶?!”
“再说了,”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与诺汐身上的睡裙和毛绒拖鞋,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你和我穿着这身出去,岂不是比魔王出逃还更引人注目?”
“也…也是啊……”
诺汐低头看了眼自己同样不合时宜的装扮,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方才无比沉重的气氛,也被这句吐槽缓和了不少。
吱呀————
跟着她踏进屋内,暖黄的灯光裹挟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舒适: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干粮、水囊与备用衣物,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只小巧的药箱,全是逃亡路上最需要的东西,没有一件多余。
“等等!那个是!?”
最显眼的,竟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神官服。
乳白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的金线刺绣完好如初,就连曾被火焰灼烧过的下摆都修补得看不出痕迹。
“神官服……”诺汐不自觉地喃喃道。
“嗯,已经修补好咯~”米璐璐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些得意,伸手将其取下。
“你不是说已经烧了吗?!”诺汐猛地转身,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当时骗你的啦~”她歪着头冲诺汐眨了眨眼,“你当时的那副样子,换做谁都会忍不住逗逗你的~”
“……”
诺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看着这件神官服,她的内心相当复杂。
这曾是她作为圣女的象征,代表着她的过去。
如今现在圣女已死,她理应放下这一切。
可教院是养她育她的地方,过去的一切她又无法彻底割舍……
“先说好,这是还给你的纪念品,不是让你现在穿的哦~”
“我……我知道。”
“还记得之前我说的吗?”
米璐璐随手拿起了一把银色的剪刀,拍了拍一旁的椅子,示意诺汐坐下:
“来这边坐好!”
剪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诺汐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历代圣女都是这样的发型,所以她也被安排必须保持这个姿态。
呼~~~~~~
深吸一口气后,她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稳,背挺得笔直。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
“我的理发技术可是很不错的!城里的大家好评如潮哦~”米璐璐晃了晃剪刀,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你拿她们练手了?”
“唔!嗯……”她心虚地移开视线,耳尖泛起一点红,“也就……偶尔失手过几次嘛~但后来真的越剪越好了!”
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样子,诺汐不禁笑出了声。
原来这家伙也会怕被嫌弃啊~
“你别笑啊!我……我会紧张的!”
“好……好的。”
米璐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手背贴了贴诺汐的脸颊,确认她的情绪平稳后,才将剪刀抵在她的发梢上。
“咳咳!那我开始了,你别乱动……”
“嗯~我不会乱动的。”
咔擦————
咔擦咔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