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雪似乎越来越大了。
清晨时分,诺汐便醒了过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因为只要意识稍微松懈,昨晚的画面就会涌上来,将她重新拽回那条小巷里。
索性她便不再尝试入睡,就那么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看外面不停飘摇的大雪。
“明明只是启程来的第二天就……”
她无意识地轻轻呢喃了一句。
思绪仍飘忽不定的她,目光胡乱的楼下的街道上飘摇着,最终落在了米璐璐昨晚消失的路灯旁。
“……米璐璐她一整晚都没回来欸……”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诺汐愣了一下。
难道是因为内疚,从而彻底放过我了?!
那……我现在岂不是自由了?
可是————
自由之后呢?
作为圣女的诺汐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林汐。
教会回不去了,以前的生活也回不去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成为谁。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白茫茫一片,仿佛能把一切都抹干净。
她收回目光,拿起了手边的圣杖。
指尖触到杖身熟悉的纹路时,心底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才稍稍落回实处。
所幸她直接扯掉缠绕的黑布,像是在教会时一样,开始了日常的清洁维护。
擦拭、检查、再擦拭。
这套动作她做了很多年,手指比脑子更记得每一个步骤。
那么……我还要在黑市继续做治愈师吗?
虽然确实能赚到不少钱,但是再让我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咳……”
一阵没来由的呛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喉咙突然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是真的害怕了。
过去有近卫卡尔姐在前面挡着,一路上魔物根本近不了身,以至于诺汐她从未真正面对过魔物。
昨晚,那么大一只魔狼压在身上,獠牙碾过脖颈时那种肌肤一点点磨开的触感……
诺汐的手指顿住了,手还搭在杖身上,却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回想起这些时,后背猛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呼~~~”
她深吸一口气,把圣杖重新放下。
说到底,这座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基础建设相当不错,却能放那么大一只魔狼进来?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她理了理身上的睡裙,在椅子上盘起腿,试图让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魔力……满了?
昨天那么大的消耗,按正常恢复速度,至少需要两到三天,可现在,体内的魔力充盈得像一口刚蓄满的井。
诺汐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它正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的脉动。
……是它。
恢复元气的源头,竟是这枚魔王亲手戴在她手上的戒指。
咕噜噜————
忽然,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把她从对戒指的打量中拽了回来。
诺汐下意识站起身,望了一眼对面那家餐馆;已经开门了,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溢了出来,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她连忙披上一件大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贝利的钞票,准备过去吃顿热乎的早餐。
可拉开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嗯呣~~~”
走廊里,变回了娇小少女的米璐璐就这么裹着外套蜷缩在地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极沉。
她竟然是在走廊里睡了一晚吗?
该说她是好心不愿打扰我睡觉,还是该感慨……
她终究还是没有选择放过我呢?
不过……再次见到她,心中那股昨晚持续至今早的不安,竟莫名削减了大半。
诺汐弯下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蜷缩在门口等着主人开门的样子。
“米璐璐……”
“唔呣~~~”
她轻轻戳了戳对方露在外面的脸颊,可米璐璐却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般往衣领里缩了缩。
诺汐叹了一口气,凑到她耳边提高了音量:“米璐璐!”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唔……嗯?”
那双眼中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与茫然,直到视线完全聚焦在她脸上时,才猛地清醒过来。
“小林汐!欸?……呜!”
扑通————
米璐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起身,却因为在地上蜷缩了太久,肢体僵硬得厉害,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软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呜!对、对不起……我今天也不是故意堵在门口的!我只是怕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赶到……”
她捂着额头,眼角瞬间沁出了泪花,却连揉都不敢多揉一下,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诺汐。
诺汐看着她额头上迅速泛起的红痕,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
“小林汐!昨晚的事情,真的……真的对不起!害得你落入那般境地……”
“今后都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不会再乱跑了,也不会再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米璐璐接着说道,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滑落。
“昨天的事吗……”
诺汐的声音轻了下去。
其实昨晚在巷子里哭着喊她“骗子”的时候,诺汐就已经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完了。
可当那些情绪散去之后,留在心底的并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沉、更黏稠的东西。
是被一个人抛下的茫然、是独自面对危险遭遇时无处安放的害怕与不满;它们没有随着眼泪流走,反而沉淀下来,凝成一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身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小林汐?”
“这是你害的,米璐璐。”诺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对方眼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你害得我已经哪都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后半句说出口:“所以!你之后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绝对可以!”
“那……你先起来。”
“欸?”
她伸出手,可米璐璐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诺汐却没有停下,而是进一步轻轻抓住了她那只试图藏匿的手。
“我的抗打击能力没有那么差。”诺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你违背约定这件事让我有些不舒服……说到的东西没有做到,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她没有提帝国,也没有提过去那些妄下承诺的人。
因为有些伤口不必在此刻揭开,诺汐只是想让眼前的她明白,自己在意的从来不是“危险”本身,而是“我会保护你”的信任落空时,在意那种被‘丢下’‘抛弃’的感觉。
“小林汐……”
米璐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反应,随即借着她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是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约定,害得你陷入了危险之中……”她的声音还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自责。
“那就在好好补偿我吧!米璐璐。”
“补偿?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听到这话,米璐璐猛地抬起头,眼神急得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她,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说得这么沉重啊……”诺汐打断了她,语气平静。
“欸!那你……你不要我了吗?”米璐璐眼眶一红,泪水又在眼底打转,像是被抛弃的小兽般慌了神。
“什么叫我不要你了?别说得我像是你老板一样,明明你才是我的上司吧!”
诺汐故意拖长了语调,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哪有上司对着下属连连道歉的道理?”
“但……但林汐你不是最讨厌骗子吗?”
“如果你真的欺骗了我,我现在就已经彻底在那只魔狼的肚子里了。”
“……”
说到这,米璐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连攥着她袖口的手都微微松了些。
诺汐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掉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别过度自责,这件事反而让我更加看清楚了你这个人。”
“欸?”
“原来身为魔王的你也会犯错啊……”
诺汐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眼角上:“而且……竟然还会哭兮兮的求着我~”
“我!我…我……”
米璐璐张了张嘴,脸涨的通红,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无措的攥紧的衣角。
“哎……”
诺汐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你先回房间换身衣服,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小林汐你……你要去哪?”
米璐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眼中满是不知所措的恐慌。
“我?我饿了,打算去买点东西回来吃。”
诺汐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百元贝利的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去多买点;等咱们吃饱了、暖和了,再谈‘以后’的事。”
她收起钞票,再次伸手揉了揉米璐璐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别再道歉了!被身为魔王的你扯着衣角连连道歉,让我感觉有些怪怪的!”
“好……”
米璐璐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却把脸颊蹭得更红了。只是在诺汐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我……我在房间里洗好了等你回来?”
“嗯。”
诺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家伙该怎么说呢……某些时候,真的很像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明明本体是那么一个身材高挑、气场沉稳的大姐姐……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推开了旅馆的门,走进了眼前席卷街道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