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铜铃被门框撞出一声脆响，暖烘烘的麦香混着烤芝士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上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两份经典披萨、一小盒树莓酱，再来一袋麦芬，全部打包！”
诺汐站在柜台边，声音因为清晨的寒气还带着点沙哑。
“嗯？”
尼娅小姐正拿一块棉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闻言她抬起头，发现是诺汐时脸上都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好哦~不过一大早就吃这么多吗？”
“嗯嗯！好饿！”诺汐用力点了点头：“而且……我想带回去和她一起吃。”
“这样啊~~~”
尼娅把擦好的杯子搁回架子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转身去准备餐点。
“对了！”
刚把打包盒摞起来没两下，她却忽然停下动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
“小兔子，听说你昨天在下面救了不少人？”
被这么一问，诺汐的兔子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欸？好…好像是吧……”
说着，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却磕在身后的木桌沿上。
仔细想想，这个尼娅小姐似乎是这座城里的暗线人物，我应该少和她聊这些才对。
“什么叫‘好像’呀？”
尼娅转过身来，将打包好的麦芬递了过来，同时轻轻敲了敲柜台：
“大家都说从未见过那样华丽高效的治愈术，‘兔子小姐’你还真是不简单呢~”
“啊哈哈……”
话已至此，诺汐只能干笑着挠了挠头，视线飘向窗外飘摇的风雪，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还真是好好奇啊~你和小米禾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她靠在柜台边撑着下巴，目光仍紧紧锁在诺汐的身上：
“感觉你们的身份……”
“我！我们都是普通人！只是和商队的人走散了而已……”
诺汐慌忙摆手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而尼娅就这么样盯了她三秒。
“是嘛~”
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打包好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披萨也烤好了，都趁热带回去吧~别让家里的那位等急了！”
“谢谢……”
接过纸袋，诺汐转身便打算离开，毕竟待得越久，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其实啊~”
尼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门外风雪的呼啸：
“在冰封期来到这座城的人，大部分都藏着秘密。”
诺汐的脚步顿住了。
“当然~你们主从的秘密，我不会过分挖掘，只是……对你们感到好奇而已~”
“唔？！”
诺汐猛地回过头望她。
而尼娅小姐正靠在柜台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抹成熟女性特有的温柔。
可正是这份温柔，让诺汐觉得比被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就像是……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她的手里一样。
“我…我们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
“咳咳！”
尼娅轻轻咳了两声，不大，却打断了诺汐正要开始的辩解。
“关于这座城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来问我，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欸？”
诺汐猛地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怀里还温热的纸袋。
“什么意思？你要我付多少报酬？还是说你在……威胁我？”
“不是！也不用报酬！别把我想的这么坏啊~兔子小姐！”
“欸？”
“只是我管辖的区域里来了位这么厉害的治愈师，我自然想要多多关照~”
她顿了顿，一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小兔子’你刚来不久，多了解一些情报也总没坏处，我也只是怕你在‘下面’上当受骗~”
“这样吗……”
“哎~~~小兔子你太谨慎了！”
尼娅望着她，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黄油。
可是……
毕竟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谨慎……
诺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辩解咽了回去。
“谢谢尼娅小姐的关心！”
“嗯！快点回去吧！东西冷了就不好吃了。”
尼娅朝她轻轻摆了摆手，诺汐则抱着纸袋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推开门离开了餐馆。
外面风雪依旧凛冽，可当她顶着寒风走过街道、推开旅馆大门时，却发现大厅里竟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
乌黑的齐腰长发垂落在毛皮大衣上，发尾几乎来到膝弯。
她侧身站在前台边，正和旅馆的奶奶低声说着什么，身形窈窕纤细，即便裹着厚重的衣物也格外醒目。
那冷峻的侧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冰霜，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是……新来的旅客吗？”
诺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禁心里悄悄感叹：哇，是个超酷的女孩子！
还是先上楼吃早饭吧！米璐璐肯定等急了。
她抱紧纸袋加快脚步，可右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视线骤然从身后钉了过来。
“唔！？”
诺汐打了个冷颤，后背瞬间绷紧，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脊椎。
她回过头————
那位少女不知何时已停下了与奶奶的交谈，正静静地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温度，像外面封冻的湖面，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连呼吸都被冻住了。
“唔！？”
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怀里的纸袋差点滑落，昨晚发生的事情再一次在脑海中涌现。
诺汐不禁僵在了楼梯口，手指死死抠住牛皮纸的边缘，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情况……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等等——那双金色的眼睛？
“小林汐！”
身后突然传来米璐璐的声音，紧接着，穿着睡裙的她从楼梯上纵身跃下，稳稳挡在了诺汐身前。
“不许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米璐璐的声音不大，身形却挺得笔直，像一道屏障隔开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再说一遍！她可不是你的猎物！”
“……”
方才几乎要将诺汐吞噬的压迫感，在她出现的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比的安心。
而黑发少女则沉默着眨了眨眼，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从米璐璐身上缓缓移到诺汐脸上，又移回去，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先上楼吧！小林汐。”米璐璐没有回头，声音却软了下来，“我会和你好好解释的……”
“解释？”
“嗯。”她说着侧过身，看向了一旁的黑发少女：“是关于她的。”
“好……”
诺汐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装着早餐的纸袋
“走吧！”
米璐璐上前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进了楼梯间，身后的大厅也重归寂静。
可等抵达房间门口时，诺汐下意识地回过头————
走廊的另一端，黑发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雕塑。
“十疏疏！你也进来。”
听到米璐璐的呼唤，十疏疏的眼中短暂地闪烁起一丝光亮，那不像情绪，更像是某种指令被激活时的反馈。
但却在触及到诺汐视线的瞬间，又立刻低下头。
“小林汐，我知道你还对昨天的事情心有余悸。”
身旁的米璐璐一边推开门拉着诺汐进屋，一边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但她现在已经被我修正得非常……像个人了！”
“像个人了？”
“没错！至少我把她变成了人形……咳咳！”
米璐璐顿了顿，神情慢慢严肃起来，像是在说服诺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吧~其实我是在想，你在黑市里营业问诊的时候肯定需要一个护卫。后面的旅程也一定会出现各种突发事件，而她本质上就是一只我曾经养的看门犬，说不定能帮你维持秩序、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什么的……”
“……”
“当然！不是我不想亲自保护你的意思！”她急忙补充，耳尖微微泛红：“我就是怕再出现和昨天差不多的事情，万一我来不及……”
“嗯……”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抬起眼时目光扫过门口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又很快收了回来。
“当然！要是你不想留下她，我待会就去把她处理了！”
“处理了？”
听到这，诺汐怔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
“是啊~她现在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若不能为你所用，那就只能处理掉！”
米璐璐迎着她的视线，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近乎偏执的笃定。
“唔……”
望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黑发少女，诺汐的思绪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黑发少女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势站着，双手紧贴裤缝，就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看诺汐，也没有看米璐璐，只是垂着眼睫，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等待判决的人偶。
虽然她看起来很可怜，但我也的确会对这个昨天杀死并吃掉自己的存在心怀芥蒂。
怎么办，到底该不该留？
能有一个人陪着我在黑市工作固然是好事，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昨日被她压在身下、獠牙碾过脖颈的触感……
过去我也曾听过，咬人的‘狗’不能养之类的话……
所以————
“我不想留下她。”
“欸？”
“再怎么说她都杀了我一次，我无法接受这种……”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扫过门口的十疏疏，却又慌忙移开。
“好，那我待会就把她处理……”
米璐璐咬了咬下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就在此时————
‘嘶啦——’
布料撕裂声中混着某种沉闷的湿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再看向门口时，十疏疏的身体正一颤一颤的，手里攥着一枚还在跳动的……‘心’。
那枚心脏在她苍白的掌心里剧烈搏动着，血珠沿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嗒、嗒”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就只是用那双融金色的眼睛平和地望着诺汐，像是在献上一件‘礼物’。
“十疏疏！你在干什么？！”
米璐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震怒。
“我在向她展示……我的……真心。”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胸口那处骇人的空洞仍在不停往外涌出鲜血。
“她说……不想留下我，所以我就……”
“哈！？”
米璐璐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剧烈收缩。
她赶忙上前搀扶摇摇欲坠的黑发少女，双手沾满鲜血，回头看向诺汐时嘴唇颤抖着，那句“处理掉”卡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攥紧对方肩膀的力道。
“我…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只是……”
少女则仍旧微微歪着头，目光依旧黏在诺汐身上，带着纯粹的困惑与执拗接着说道：
“我不明白‘接受’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如果主人觉得我有用，那我就不会被处理掉。”
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可话音未落，身体便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片般滑落，瘫倒在了地上。
啪嗒————
那颗心也随之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最终停在了诺汐脚边，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弱。
“对不起…主人…您安排给我的任务…又失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融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人”的茫然，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却又不懂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嗡—————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唯有那枚戒指传来微弱的脉动。
目睹了这一切的诺汐僵在原地，怀里麦芬的甜香早已被血腥味彻底淹没。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纸袋边缘，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可就在那双融金色的眼睛望过来的瞬间，恶心感反而是被一种更沉的东西裹住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法被人类语言定义的“重量”。
她望着地上那枚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又望向十疏疏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空洞。
而那空洞仿佛像是一面‘镜子’……
诺汐在这面‘镜中’竟看到了自己————
那个犯了错误、失去了价值，就会被公司‘优化’的自己。
那个曾经也被当作‘物品’审视、被衡量被帝国‘交易’的自己。
“呼~~~”
让作为圣女的我……
偶尔也圣母一下吧……
光芒亮起前，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瞬。
「……以光为引，以悯为刃。」
「涤尽沉疴，抚平蚀痕。」
「愿圣洁之息流经此躯——」
「不为审判，只为愈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