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自从米璐璐出门打工后,霎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诺汐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手里捏着先前没吃完的那盒披萨。
披萨的饼底已经凉透了,上面芝士也凝成一层发白的膜,咬下去只有满嘴寡淡的油腥气,嚼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唔……”
她的视线越过手中冷掉的披萨,落在了坐在一旁十疏疏身上。
狼少女安静地蜷在地板上,一点点撕扯着手中的麦芬,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种近乎卑微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的小家子气吃法,诺汐还是第一次见……
但此刻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十疏疏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墨黑色的发丝纠缠成结,黏在脸颊与颈侧,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与尘土;
看着十疏疏吃完了手中的麦芬,诺汐再也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冷硬的披萨,迅速站起身:
“那个……”
“嗯?”
对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那双融金色的双眸凝聚过来,眼中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随时准备接住指令的空洞顺从。
“这个旅馆有二十四小时热水,不如你先去洗个澡吧?”
“好……”十疏疏低声应着。
她没有立刻动,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望着诺汐,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更具体的指令——
这都被米璐璐调成啥样了啊……
见状,诺汐下意识的叹了口气,随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十疏疏缠在一起的发梢。
那头发干枯粗糙,像一团被揉皱的麻绳,而被这么一碰,她的肩膀却随之绷紧了,但并没有闪躲,只是眨眼的频率变快了许多。
“浴室里有什么不会用的你叫我就好,要不要……我帮你洗头发?。”
诺汐怕她因为拘谨而不敢开口,连忙提醒道。
可十疏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劳烦,这些东西我知道怎么用,很久很久以前,主人曾经带着我洗过澡。”
“诶?”
诺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对方便继续说道:
“虽然那时候的我,还不是现在的人形。”
“这…这样啊……”
诺汐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古怪压抑的情绪压回心底,指了指一旁的置物架:
“浴巾和换洗的衣服我都放在那里了,你比我高也比我瘦,我不知道我的衣服你能不能穿得下……”
“可以的。”
十疏疏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吱呀————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待确认,而是转身走进了浴室,轻轻带上了门。
哗啦啦————
水声响了起来。
诺汐重新坐回了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飘摇的大雪,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与她之间的相处,我似乎也需要再适应一段时间……
不过也幸好,她现在不是那魔狼的模样,否则我估计这辈子都无法和她正常对话。
毕竟,谁能对着一头比自己还高、獠牙上还沾着血渍的魔狼,心平气和地讨论“今天要不要洗澡”或者“内衣合不合身”呢?
但……
十疏疏人形态也好高啊……
就和她的魔狼本体一样,瘦瘦长长的,站在面前时快我高出一个头了,我都得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低头望过来时,那张俊俏却毫无感情的脸俯视下来,却又带着一种不太好接近的、冷冽的美感。
嘶……
要是我也能长成这样就好了,过去教院的大家都说我的长相太温和了,一看就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想到这,诺汐不由得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盘在身前的膝盖上,对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划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十疏疏她却又那么瘦……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就连刚才倚靠在掌心里时,那份重量都轻得让人心慌。
看来中午有必要让她多吃点了!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小了,诺汐收回胡思乱想,重新望向那扇磨砂门。
哗啦————
门被打开了。
十疏疏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睡衣、带着一身水汽走到面前。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衬得露出的皮肤愈发苍白剔透。
“圣女林汐,我洗好了。”
“嗯,怎么样?我的衣服合适吗?”
“唔……除了内衣大了,我穿不下……其余的都很合适!。”
“大…大了嘛……”
诺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她的。
还真是一马平川,看来她瘦瘦高高的代价就是这个了……
“没…没事,有时间我可以陪你去买!”
她赶紧移开视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尴尬。
“我感觉……我不用穿。”十疏疏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哈?不行!穿这个还是很有必要的!”
诺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可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连忙放缓语调:
“十疏疏,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现在已经是人的身体了,穿内衣也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为了符合什么规矩……是为了让你在走路、活动的时候,不会磨痛自己。”
“我不怕疼的。”
“这不是怕不怕疼的问题!在外面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身体不舒服要说出来。”
“好……我知道了。”
十疏疏点了点头,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可忽然,她抬起了头,说了一句让诺汐猝不及防的话:
“其实……以前打仗驻军的时候,主人闲下来就会陪着我聊天,她也会和我聊在军队里的注意事项,而且还会讲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
“诶?她……还会找你讲故事?”
诺汐愣住了————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将十疏疏视为‘所有物’的主人形象,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光从那里透进来,照见了某种被刻意忽略的、属于米璐璐的柔软。
“嗯,主人会和我讲很多童话故事!”
“唔……她还会有那样的一面吗?”
“主人她过去真的对我很好,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是嘛……”
诺汐的声音轻了下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承接这句话————
“但……”
“你……更好。”
“欸?”
“圣女林汐,你特别像那些故事里提到的'母亲'。”
“我?母亲?”
听到这个形容,诺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嗯。”
十疏疏应得极轻、极快。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映着诺汐的倒影。
“事里的母亲,也会在冬天给孩子暖手,也会在受伤的时候轻轻吹气,说'疼不疼'……”
“而且,你还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
她微微垂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下摆:
“当刚才你说'保护自己的身体很重要'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母亲'。”
“唔!先…先等等!让我思考思考!”
我……
我现在也就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啊……
虽然前世作为"林汐"也活到了二十多岁,两世加起来也快四十了,从年纪上算的确到了可以当母亲的岁数。
但还是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自己现在还是个会在深夜里偷偷emo、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手足无措的笨蛋,怎么突然就被赋予了这样沉重的身份?
“原来你现在是这么看待我的嘛~”
“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我是说…呃……”
望着她那双无比纯粹的眼睛,诺汐有些不知所措。
“圣女林汐,你对我的好,是我想象中被'爱'的样子,我很喜欢!”
“唔!?”
面对这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表白,诺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狼狈地躲避着她的视线,看向一侧的地板。
她很清楚:十疏疏不懂什么是"母爱",不懂什么是"亲情",甚至不懂"喜欢"与"依赖"的区别。
她只是在用自己贫瘠认知里唯一能触及的、关于"温暖"的词汇,笨拙地向我确认这份感受。
可越是这样纯粹,就越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重量。
“……十疏疏。”
过了许久,诺汐才重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没有说错。”
诺汐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但你也没说全。”
“诶?”
“童话故事里的'母亲'是完美的、永远不会出错的。”
“但我是个有脾气,会犯错,会有照顾不到你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和你一样,还在学习怎么好好活着的人。”
“所以……”
她看着十疏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母亲’这个此对我来说还配不上,我就只是'林汐'。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姐姐。”
“你可以对我感到失望,可以生我的气,你甚至不需要相信我,也不需要觉得我的话就是'对的'。”
“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一点点学会怎么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兽’。"
十疏疏静静地听着,然后,她反手握住了诺汐的手,力道很轻。
“……好,林汐。”
“嗯!”
诺汐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温柔的释然。
可下一秒————
“……母亲。”
“诶?”
诺汐看向她,却见她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声"母亲"说得又快又小声,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怕不被听见。
“但你不像姐姐,也不能是姐姐……”她低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为什么不能是?”
“……”
她没有回答,只是攥着诺汐手指的力道悄悄收紧了些。
“但…但我都没你高,也才刚刚十七岁,这也不像是你的母亲啊……”
“……母亲。”
十疏疏又轻声唤了一声。
但这一次,她终于抬起眼望过来,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诺汐全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诺汐愣住了————
她不是没听懂刚才的话,只是……她有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诺汐并没有再纠正她,也没有强行阻止这份笨拙的坚持。
只是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轻声开口:
“那……能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叫我吗?”
“为什么?”十疏疏歪了歪头,眼神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因为……”
“嗯?”
“呜呜……因为我……才十七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