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结束之后，沈瑜和林晚棠坐地铁回家。不是直接回地下室，而是先绕路去了沈瑜家附近的一个小面馆。面馆开在巷子口，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卖牛肉面和各种炒菜。沈瑜以前当魔法少女的时候，半夜出完任务回来经常在这里吃一碗面再回家。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退役之后还保留着的习惯之一。
“这家店的面很好吃。”他给林晚棠拉开了塑料椅。
林晚棠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墙上贴得满满的菜单贴纸和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营业执照。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一个穿工装的大叔在吃面，还有一个外卖小哥在等餐。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沈瑜，笑了一下。
“小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还是老样子？”
“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少放辣。”沈瑜说。
“另一碗呢？”
“正常辣，香菜正常放。”他看了一眼林晚棠，“她不太挑。”
林晚棠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事实上她确实不太挑，在战场上啃过压缩饼干、在地下室里连吃三个月同一种泡面的人，有资格说“不太挑”。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大片，汤头浓郁，面条筋道。林晚棠吃第一口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给一家米其林餐厅评分。
“好吃。”她说。
“我就说。”
“你以前经常来？”
“差不多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做任务回来太晚了，家里人都睡了，我不好意思回去开火做饭，就在这里凑合一顿。”沈瑜用筷子卷起一撮面，吹了吹，“退役之后也常来。这里的东西没变过。”
林晚棠用筷子在汤里翻找着牛肉片，把最大的那块夹起来，放到沈瑜碗里。沈瑜愣了一下。
“干什么？”
“你最近瘦了。多吃点。”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一个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动作。然后她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好像刚才做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沈瑜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牛肉，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把它吃了。
面馆里的电视开着，在播一档本地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我市城南区发生一起疑似燃气泄漏事件，现场已得到控制，无人员伤亡”。沈瑜听到“城南区”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他家的方向。事故原因写的是燃气泄漏。他退役前做了四年魔法少女，魔物袭击后的官方通报他见过太多次了。燃气泄漏是最常用的解释。管道破裂、静电引发、老旧线路——什么理由都能用，反正普通市民不会追究。
他看向林晚棠，发现她也在看那条新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面。有些话题不能在公共场合聊，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言说的默契。
吃完面之后，他们走出面馆，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从远处城郊飘过来的淡淡烟味。林晚棠把围巾紧了紧，走在沈瑜右边半步远的位置。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面吃得太饱，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
“今晚还回地下室吗？”她问。
“回。还要练ShenYu新声现场的曲目。”
“那首歌你改了多少遍了？我听着都觉得累。”
“改到温老师说可以为止。”
“温老师今晚不来。她说她去看她妈。”
“那我自己练。”
林晚棠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你有时候真的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休息。”
“你不也一样。”沈瑜说，“昨晚分析专访策略到凌晨两点的人又不是我。”
“我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今天专访的对象是你。我不能让你出任何差错。”
沈瑜停下脚步，转过脸看着她。林晚棠没有躲他的目光——她在等待，等待他像以往那样对这种话报以沉默或者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但沈瑜没有沉默。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出不出差错？”他问。
这个问题让林晚棠的表情变了一瞬——那是被突然击中时来不及掩饰的松动。嘴唇微微张开，嘴角的弧线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因为我们是搭档。”她说。
“搭档之间不会半夜不睡觉写满两张A4纸的应对策略。也不会把最大的牛肉片夹到别人碗里。更不会坐在别人后座看了两年，还说他唱歌的时候能让空气安静下来。”
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林晚棠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用来应付外人的，也不是那种计划得逞后的狡黠。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放弃抵抗的笑容，带着一点无奈的、无力的、但同时又是温暖的东西。
“沈瑜，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挑时机。”她说。
“因为我以前是暗影系。暗影系的特长就是等待时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吹过，带着冬天的干冷和远处小区里隐约传来的炒菜声。巷子口面馆的招牌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晚棠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两个人同时低头看手机。
DreamVerse论坛推送：白夜在刚刚更新的动态里提到双子星专访，配文：“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总决赛惊喜。你们先猜。”
沈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林晚棠。林晚棠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工作状态。但她在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些话，等总决赛之后再说。”
“好。”沈瑜说，“等总决赛之后。”
二月初，ShenYu在星光计划新声现场的第二次演出视频被DreamVerse官方推送到了首页推荐位。这次他唱了两首歌：《无名星》和《线》。这两首歌风格差异极大——《无名星》是温暖的民谣，《线》是带着疏离感的暗色系抒情曲。但在DreamVerse的评论区里，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
“有没有人发现ShenYu的声音跟双子星曜曜在跨年直播里最后一句像得离谱？特别是《线》唱到‘真正的我’那段。我不信这是巧合。”
这条评论的回复数超过了五百条。有人说是音色巧合，有人开始扒两个作品的音频频谱对比，有人翻出了ShenYu在星光计划后台的报名资料，发现他的报名分类是“独立音乐人”，但DreamVerse账号注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和双子星首播的时间几乎是同一个月。
“伏笔的种子开始发芽了。”林晚棠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整理进她的“伏笔”文件夹，脸上是猎手般的满足感。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星辰杯总决赛倒计时一个月。
沈瑜在地下室里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有五道紫色的痕迹了。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内侧，像是五条逆流的河流。袖子已经遮不住了——他需要在穿衣服的时候额外加一副袖套，或者穿长袖高领的内搭。现在是冬天，加衣服很自然，林晚棠暂时没有察觉。
他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撸起袖子查看。紫色的痕迹比一周前更深了，变成了深紫色，接近黑曜符文那种鸢尾花的颜色。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疼痛，手指的灵活度也正常。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就像封冻的河面下有暗流在缓慢地涌动。那是回流的魔力在他体内逐渐累积的信号。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到了三月份的总决赛，他的体内魔力浓度可能会超过正常现役魔法少女的水平。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半变的资料太少了，林晚棠搜集到的情报也只提到了“渐进性的身体变化”和“不可逆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虹膜中的紫色已经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在室内光线下已经能明显看出来了。如果有人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一定会注意到。他需要隐形眼镜来遮一下。普通的棕色美瞳就可以。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林晚棠已经醒了，正坐在工作台前啃吐司。他走到她旁边，把昨晚修改好的曲谱递给她。
“ShenYu新声现场终演曲目。三首联唱：《无名星》《线》，加一首新写的。”
林晚棠接过曲谱，看到第三首歌的歌名时愣了一下。歌名叫《白夜》。
“写给我妹妹的。”沈瑜说，“第三首。总决赛之前会录好。”
林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理解。她翻开曲谱，仔细看了一遍歌词，然后用手指在吉他谱的部分轻轻敲了两下，指出了两个需要调整的和弦。
“这里的D和弦改成Dsus2会顺一点。还有最后一段副歌，你写的转调不太自然，但如果你在转之前加一个小节的空拍，然后把吉他音色切到指弹模式，效果会完全不同。”她的语气是纯粹的音乐讨论，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掺在里面。
“好，我改。”
“还有一件事。”林晚棠放下曲谱，表情认真起来，“白夜说的那个‘总决赛惊喜’，我查到了。她申请了助演嘉宾。她的助演嘉宾是一个叫‘零号’的人。DreamVerse上没有账号，不是主播，也不是音乐人。但在星辰杯官方助演嘉宾名单上，这个名字已经通过了审核。”
“零号？”
“对。资料只有名字和一张剪影头像。看起来是个男性。”她把手机递给他。
沈瑜接过手机，看到助演嘉宾名单上白夜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黑灰色调的头像剪影。剪影的轮廓非常模糊，像是被处理过很多次，完全看不清脸。但沈瑜盯着那张剪影看了几秒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
剪影的发型、肩宽、以及那个站姿——重心微微右移、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他见过这个站姿。
四年前。在魔法少女战队的训练场上。那个教他如何控制暗影系魔力的教官——代号“零号”，男性，身份不明，总是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
“沈瑜？”林晚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认识这个人？”
沈瑜把手机递还给她，声音很平静，但他说出的话让林晚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零号是我当年的教官。他是组织的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第一个被组织‘制造’出来的暗影系魔法使用者。在我之前，黑曜这个代号曾经属于他。”
地下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林晚棠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警惕，再从警惕变成一种冷冰冰的兴奋——那种猎手发现猎物留下的新脚印时特有的兴奋。
“所以白夜的助演嘉宾，是你上一代的黑曜。”她慢慢地说，“也就是说，总决赛的舞台上会同时出现两个暗影系——你和你妹妹，再加上你上一代的暗影系。”
“对。”沈瑜说。
“而组织把这些人全部集中到了同一个舞台上。”
“对。”
林晚棠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走到了信息墙前面。她在白夜的照片下面画了一个新的圆圈，从圆圈里引出一条线，连接到墙上一个空白的位置。她在那条线的末端写下了两个字。
零号。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