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瑜独自坐上了开往郊外的公交车。
终点站是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工业园，曾经是城南最大的纺织厂，九十年代末倒闭之后，厂区被分割出租给了各种小作坊和仓库。三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东面的两个车间，之后连小作坊都陆续搬走了，只剩下焦黑的钢架和疯长的野草。公交车在这里有且只有一站，站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南郊”两个字。
沈瑜在终站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公交车晃悠悠地掉头开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公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空气里有一种湿冷的铁锈味，混合着远处荒草燃烧过的焦味。
他沿着公路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土路，再走五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被铁网围起来的废弃厂区。铁网上爬满了枯藤，网面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禁止入内”。沈瑜在铁网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推开了一扇虚掩着的铁网门。门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尖响。
这里是他当年接受训练的“黑曜训练场”的外围。十四岁的沈瑜，在签下契约之后的第二个月，被丘比带到了这里。那个戴着白色面具、代号“零号”的人，在这里教会了他如何把黑暗变成武器。他从这里走出去了一个完整的黑曜。
现在他回来了。
这是他昨晚收到零号的消息后做的决定。消息通过白夜转达，只有六个字：“老地方，明天下午。”这种通信方式让沈瑜觉得后颈发凉，因为“老地方”这个词从来没有在他们的训练中用过。但沈瑜知道，零号说的就是这里。他们之间唯一的“老地方”，就是这个训练场。
沈瑜走进厂区。野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来，高及膝盖。烧毁的车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色钢架，像是一具巨型动物的肋骨，指向天空。风穿过钢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在车间入口处停下来，看到了一个人影靠在一根倾斜的钢柱旁。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细长的眼洞，露出两只深棕色的眼睛。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双眼睛和沈瑜的几乎一模一样。
“来了。”零号说。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一台被调校得极其精密的机器。沈瑜记得这个声音。四年来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在这个声音的指导下训练。暗影系的攻击术、潜行术、魔力感知、以及暗影低语的最初使用方式——都是这个人教的。
“你知道我会来。”沈瑜站定，在距离零号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这是暗影系的标准警戒距离，也是他对零号保持的尊重距离。太近可能触发防守反击，太远则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你不来的话，你的妹妹会失望。”零号说。
“你以什么身份出现在白夜的助演嘉宾名单上？我的教官，还是组织的‘零号’？”
“都算。看你怎么定义。”
“我想听你亲口说。”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撩起了他风衣的下摆。他的身材比沈瑜记忆中更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比从前更显尖锐。四年的时间在这个人身上似乎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流逝着，但他的站姿没有变。那种重心偏右、右肩略低的姿势，和沈瑜一模一样。因为沈瑜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我是一个被组织制造出来的暗影系使用者。”零号说，“他们说得很清楚。我是黑曜的初号实验体。你的符文，最初是用我的灵魂波长做的基底。你使用的每一份暗影魔力，在魔力学谱上的底层频率，都是从我的魔力回路中复制出来的。所以——”
“所以你的站姿像我的。我妹妹的站姿也像我的。我们的魔力波动全都是同一个起点。我们像一家人——在魔力的层面上，我们确实是一家人。”沈瑜帮他说完了。
零号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你来参加星辰杯，是组织的命令？”
“不完全是。”零号从钢柱旁离开，朝沈瑜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瑜没有后退。零号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透明的晶体，里面封存着一小簇跳动的暗紫色光芒。像是一朵缩小版的黑色鸢尾花，被凝固在了冰中。
沈瑜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识这个东西。这是他退役那天，亲眼看着丘比把自己手腕上的符文吸入的那枚晶体。但此刻这枚晶体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符文了——里面只剩下一片碎裂的残光，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之后损耗了大半。它还在微弱地跳动，每一下都跟沈瑜的脉搏同步，像一个已经快要熄灭的心脏。
“这是你的符文。现在它还剩大约百分之三十的能量。浮梦每天都在消耗它。等她用完的那天，你的符文就会彻底灰飞烟灭。到了那个时候，你跟暗影系魔力之间的最后一条连接就会断掉。你的魔力回路会在封印中彻底沉睡，永远醒不过来。但浮梦不会在乎这些。她只是把符文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组织也不在乎——因为组织只需要她赢，需要她成为偶像，需要她替他们收集更多的魔力。”
他重新把晶体收进口袋。沈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晶体的瞬间，有极轻微的发颤。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因为沈瑜自己的手指也在发颤，他可能不会注意到。
“所以你来找我，是来通知我符文的死期的？”沈瑜问。
“不。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零号说，“如果现在拿回符文，你可以变回黑曜。但代价是身体不可逆。半变进程会加速，最后永远变不回来。如果放弃符文，你可以继续当沈瑜，但暗影系的魔力会从你的生命中永久消失，白夜会失去唯一能与她魔力完全匹配的共鸣对象，而我——会失去最后一个同类。你选哪个？”
废弃车间的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吹得那些焦黑的钢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沈瑜站在风里，看着白色面具后面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同一天，城市另一头。
林晚棠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第三次检查她给沈瑜做的身体监测数据。这不是地下工作室里的那三台显示屏，而是一家私人检测中心的小型实验室。她通过一个退役魔法少女互助组织的关系，租用了这里的一张实验台，每月一次，用来分析她从各种渠道获得的魔力样本。墙上贴满了图谱。沈瑜的血样、白夜直播间的魔力残留、浮梦暗影低语的频谱、以及赤霞队长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份任务报告。
她在等一个数据。一周前，她匿名送检了一份血样。这份血样来自沈瑜，用一支标着“柚子汁”的试管装着。他说那里面就是柚子汁，但她知道不是。沈瑜从被浮梦使用符文的第一天起，身体就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他瞒着她，可她早就知道了。因为暗影系魔力回流时会产生一种特定的代谢产物，在血液中的浓度会随着回流速率成指数增长。这份血样里，那种产物的浓度已经高得离谱了。
检测设备发出滴的一声。数据出来了。林晚棠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一分钟。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呼吸也很平稳，像是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她关掉设备，把报告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脱下实验服，洗了手，走出实验室。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二月的晚风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沈瑜发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你冒险。但我有个条件。不管最后发生什么——变成什么样——都要活着回来。这是搭档的最低要求。”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他回复。她打了一辆车，回到地下室。推开门的时候，黑曜的Live2D模型在待机画面上微微闭着眼睛。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了一个她很久没碰过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是她一个人的，没有告诉沈瑜。里面是她这三年调查姐姐失踪的全部记录。翻开最后一份，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电子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姐姐林晚晴。邮件只有一个草稿标题，没有正文。
标题写着：“晚晴，我知道你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