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火箭发动机 更新时间:2026/7/25 6:44:58 字数:10130

第三章:唯一的人类

阿玛尔儿五岁那年的春天,她从城楼摔了下去。

不算太严重。城楼顶层有一截塌了的墙垛,她爬上去够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花,脚下松动的碎石块哗啦一响,她就顺着外墙滑了下去。那截墙垛矮,外墙面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她一路被藤蔓兜着、绊着、挡着,最后在二楼的位置被一根横生的老藤缠住了腰,整个人像只被网兜住的果子一样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她没受伤。只是吓到了,仰着脸哇哇大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藤蔓被她坠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她的哭声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铜头。他在楼下巡逻,听到哭声抬头一看——公主挂在半空中,像一床被晾上去的破床单。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朝楼里冲。他爬楼梯的速度破了纪录——事后财务大臣用他的破怀表掐了时间,从门口冲到二楼窗口,铜头用了四十二秒。对于一个关节僵硬、膝盖嘎吱作响的丧尸来说,那几乎是飞。

铜头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伸手够到了阿玛尔儿的后领。他把她提溜上来,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扶着她的小肩膀上下检查了三遍——胳膊在、腿在、脑袋在、手指脚趾都在。确认完毕后,铜头的身体往下一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窗台下面,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度疲惫的"咔……咔……咔……"那是在说"吓死我了"。

尸王赶到的时候,阿玛尔儿已经不哭了。她坐在窗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正低头用手指戳着那点渗出来的血珠。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父王那张灰绿色的脸。他走得很急,膝盖嘎吱嘎吱响得像要散架。他蹲到她面前,伸出那双枯槁的手,用指腹——最软的那面——极轻地碰了碰她膝盖上那点破皮。

阿玛尔儿咧了咧嘴:"痛。"

尸王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咔嗒声。他转头对铜头发出了一声极其严厉的"咔!"铜头的身体缩了一下。然后尸王又转回来,笨拙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搂着什么易碎的、随时会再滑下去的东西。他抱着她走下楼的时候,手臂比平时收得更紧。

那天晚上,铜头被罚去城墙上站了一整夜的岗。他自己要求的。他站在冷风里,一动不动,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朝着城内的方向偏着,像是还在听着那个方向有没有哭声。

但阿玛尔儿从那次摔落中记住的不是痛,不是父王的紧张,不是铜头被罚站。她记住的是血。那一点点从膝盖破皮处渗出来的、圆滚滚的、鲜红色的血珠。她把它抹在手指上,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她是红色的。她的血是红色的。

她想起那面被收起来的镜子。想起镜子里粉白色的皮肤。想起她问"我是什么颜色的"那天,满屋子灰绿色的身影突然僵住的样子。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隐隐约约地、像隔着水看东西一样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是唯一不知道的那个了。

五岁半的时候,阿玛尔儿开始自己一个人出去玩了。

以前她走到哪儿都有丧尸跟着,铜头永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杵着,侍女长会在她转弯的时候从某个角落探出头来,财务大臣会假装在附近"清点财物"其实一直在盯着她。但阿玛尔儿五岁之后,跑步的速度变快了,钻洞的灵敏度变高了,爬矮墙的本事也练出来了。她开始甩掉那些跟在她身后的灰绿色尾巴。

她第一次成功甩掉铜头,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她钻进了城西一片坍塌了大半的废墟区,那里面通道窄、乱石多、拐角密,铜头那副僵硬的大身板根本挤不进最窄的缝。阿玛尔儿缩在一个只够她一个人蜷进去的墙角洞里,听着铜头在外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捂着嘴偷笑。

铜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一定以为她已经跑到别处去了。

阿玛尔儿从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她从没去过的方向走去。那是城池的更深处。她以前只在父王和士兵们带着她走过的路线活动,那些路线都是被清理过的、安全的。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建筑倒得更彻底,砖石堆得更高,野草长得更疯,空气里有一股她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潮湿的、发霉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很久的气味。

她穿过一片倒塌的拱门,踩过一地碎瓦,爬过一截半塌的矮墙,然后停了下来。

她面前是一个广场。比城中任何一个广场都大,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石板,虽然石板已经龟裂了,缝隙里长满了杂草,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很平整、很宽阔。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根很高的石柱,石柱顶上有什么东西——阿玛尔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尊雕像。一个石像,全身的,穿着一件长袍,手里握着一卷东西,像书,又像卷轴。石像的头没有了。断面是粗糙的,像被什么钝器硬生生砸断的,碎茬留在脖子上,尖锐地支棱着。

阿玛尔儿绕着那根石柱走了一圈。石柱的底部刻着一些字,她认出了几个——那些字和父王教她的人类文字是一种,但更老、更方、更工整。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刻痕描了一遍。大多数她不认识,但她认出了其中几个词。

"城……"、"……民……"、"守……"

她正描着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带着熟悉的嘎吱声。她回过头——大将军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广场边缘,那根石柱的阴影边缘。他那只仅剩的手臂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铁棍。他看着阿玛尔儿,灰绿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玛尔儿站起来:"将军?"

大将军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走到石柱前面,仰头看着那尊断了头的雕像。然后他伸出手——那只仅剩的、灰绿色的手——摸了摸雕像的底座。他的手指很粗,关节肿大,但那几个动作做得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过的老朋友。

"……认识?"阿玛尔儿问。

大将军没有转头。他的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些音节很轻,轻到阿玛尔儿费了好大劲才听清。

"……不认识。"

"……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摸过雕像底座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灰。他搓了搓那层灰,灰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断了头的雕像。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咕……"

"……走吧。"他说。"公主……不该来这里。"

阿玛尔儿跟着他走了。走出那片废墟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那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断了头的石像垂着肩膀,面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风吹过广场,野草伏下去又弹起来。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缝隙里照进来,在石板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阿玛尔儿想再问点什么。但大将军走在她前面,背对着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背佝偻着,脚步比平时慢,膝盖的嘎吱声比平时响。他什么都没再说。阿玛尔儿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问父王:"城西那个广场上,为什么有一根柱子?上面有一个没有头的石头人。"

尸王正在给她整理毯子。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阿玛尔儿几乎没有察觉。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地答:"……忘了。不记得了。"

"将军好像记得。"阿玛尔儿说。"他摸了那个石头人。摸了很久。"

尸王的手指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长。然后他把毯子角折好,把阿玛尔儿裹进去,用塌陷的鼻梁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记得了。"他说。"阿玛尔儿……睡吧。"

他吹灭了灯。黑暗里,阿玛尔儿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听到他在门口停了一步。那一步停得很久。久到阿玛尔儿差点以为他走了。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咔嗒"一声。像是骨头碰了一下骨头。

他走了。阿玛尔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很长很长的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她盯着那条裂缝,慢慢地睡着了。

她梦见了很多东西。梦见那片广场。梦见那根石柱。梦见那个没有头的石头人。在梦里,那个石头人转过头来——他没有头,但他转了过来。他用他那截粗糙的、断茬的脖颈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很低、很远、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你还活着。"

阿玛尔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在毯子上喘了半天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软的,活的。那个梦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话。模模糊糊的,像水底捞上来的碎片。

"你还活着。"

阿玛尔儿六岁那年,学会了认字。

尸王教的。他找了一本残破的旧书,书页都散了一半,封面早就没了,只剩下中间几十页还连着线。书上有一些简单的词,画着图——太阳、月亮、树、鸟、房子、人。那些图线条简陋,色彩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黄褐色印痕,但阿玛尔儿很喜欢它们。

尸王指着"太阳"那个词,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念:"太阳。"

阿玛尔儿跟着念:"太阳。"

"月亮。"

"月亮。"

"树。"

"树。"

他教得很慢。他的脑子记不住太多词了,每次翻到一页新词都要对着那页看上很久,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音节。有些词他捞起来了——"雨"、"风"、"山"、"水"。有些词他捞不起来——"城"、"民"、"家"、"人"。他翻到"人"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字的笔画很简单,一个站立的人形轮廓,旁边标着那个词。尸王盯着它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然后他合上了书。

"……先不学这个。"他说。

阿玛尔儿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好。"她说。"先不学。"

那天晚上,阿玛尔儿一个人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黑暗。她在想那个字。那个被跳过不学的字。她用手指在窗台的灰上描了一遍那个笔画。很简单的一个字形——两条线交叉,像一个人站着。她描完了,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轮廓在灰里留下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手掌把那个字抹掉了。

七岁的时候,阿玛尔儿出了城。

不是有意的。她追一只兔子追出去的。那只兔子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进了城墙,在废墟里蹦来蹦去,毛色灰扑扑的,和城里的石头差不多颜色,她追了半天才看清它的样子。她追着它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截矮墙,绕过一栋塌了半边的房子——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城墙根下。那段城墙是塌的,只剩半人高的残墙。兔子从那个缺口蹦了出去。

阿玛尔儿站在缺口里面,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灰绿色的荒野。草很长,长到膝盖,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有树,歪歪扭扭的,枝条缠在一起,像很久没有人修剪过。更远的地方,天和地连成了一条模糊的线。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缺口里面,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她的脚踩到了城墙外面的土地上。那片土地更软,更湿,带着一股和城里不一样的气味——青草、泥土、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雨后的空气被太阳晒透了的味道。

她站在城墙外面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她身后,灰扑扑的、爬满藤蔓的、看上去随时都会再塌一截的老城墙。她在城里住了七年。她从来没有出来过。她不知道城墙外面是这样的——这么空、这么大、这么安静。城里也很安静,但那是被她听惯了的、塞满了咕噜声和嘎吱声的安静。这里的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敞开的、没有边界的、像一床巨大的毯子盖住了所有的东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草在她脚踝边擦过去,痒痒的。她低下头,看到草丛里有一朵小花——黄的,小小的,五片花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蹲下来看了那朵花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想把它摘下来。

她碰到花瓣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很低、是一声短促的"咔"。

阿玛尔儿回过头。铜头站在那里。

他站在城墙缺口里面,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半边身子在阳光下。他那缺了半边耳朵的头歪着,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盯着她那只伸向野花的手。他没有动。他的喉咙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灰绿色的脸板着,像一截生了锈的铁柱子。

阿玛尔儿把手缩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走了回去。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铜头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缺口的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咕"。

那是松了一口气。

阿玛尔儿走回城里,走了很远才回头。城墙缺口那边,铜头还站在那里,面朝着荒野的方向。他站在那缺口处,像一个被嵌进去的、灰绿色的楔子。他的手垂在身侧,关节微微弯曲着——那是一个随时准备动作的姿势。他在守。他一直在守。

那天晚上阿玛尔儿问父王:"城墙外面有什么?"

尸王正在给她梳头发。他的手指太粗了,总是把她的头发缠在指节上,扯得她头皮发疼。但她从来不说疼。她等着他回答。

尸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始梳,沙哑的声音从他歪斜的嘴里挤出来:"……荒野。树。草。"

"还有什么?"

"……风。"

"还有呢?"

尸王的手指停了更长时间。他把一缕缠在指节上的头发绕下来,动作很慢。然后他说了。

"……人。"

"……外面有……人。"

阿玛尔儿的身体停住了。她坐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着不动。那个词——"人"。她想起那本被合上的旧书,想起那个被跳过不学的字,想起他发抖的手指。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他比她先开口了。

"……阿玛尔儿……不要去外面。"

"……外面……危险。"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拽的,拽得他喉咙里咔嗒作响。

阿玛尔儿回过头。她看到他的脸——那张灰绿色的、残缺的、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她点了点头。

"不去。"她说。

尸王把她的头发梳完了。他编了一条辫子,歪歪扭扭的,松紧不一,有的地方扯紧了,有的地方又散了。他蹲在她面前,把辫子从她肩膀前面绕过来,放在她胸前,看了又看。

"好看。"他说。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

阿玛尔儿也笑了。她把辫子攥在手里,又摸了摸。她知道那辫子编得很丑。但她喜欢。她喜欢他编的东西。她喜欢他蹲在她面前、用那双又粗又笨的手努力把她的头发拢在一起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尸王去了一趟城墙缺口。铜头还站在那里——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了,不知道累,也不需要休息。尸王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面朝着那片漆黑的荒野。

尸王开口了。他用尸语问了几个音节,声音很低。

"……看到了?"

铜头没有转头。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没。今天……没有。"

尸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人类的话。沙哑的、破碎的、每一个字都像咬着碎玻璃挤出来的。

"……她还小。"

"……再等等。"

铜头站在缺口处,听着那几句话在风里散掉了。他什么都没说。他转回去,面朝着荒野,继续站着。他站了一整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缺了半边耳朵的那一侧头发。他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阿玛尔儿醒来的时候,铜头已经回到门口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身上结满了夜露,灰绿色的皮肤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头喊了一声"铜头!"他低头看她。他那张板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那只手伸了下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顶。

水珠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凉的。

阿玛尔儿八岁那年,在旧图书馆里发现了地图。

那间图书馆在城北,是整座城池里保存最完好的建筑之一——三层楼,外墙虽然爬满了藤蔓但主体没塌,窗户碎了大半但门还在。她以前来过这里,但都是在底层翻图画书。那天她顺着楼梯爬了上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级已经空了,她跳过去——然后她推开了二楼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虽然大部分书架已经空了或者塌了,但墙根下还堆着很多散落的书和纸卷。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灰尘飞扬的空气里,变成了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阿玛尔儿走进那些光柱中间,脚下的灰尘被她踩出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她翻了一会儿。大部分书都是她看不懂的——字太多、太密、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一碰就掉渣。她翻了几本就放下了,怕弄坏它们。她走到墙角那堆纸卷前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卷。

那是一张地图。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张纸很大,摊开比她整个人都宽,上面画着河流、山脉、城池、道路。那些线条很细,墨迹已经褪成了棕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地图的最下方写着几个字——阿玛尔儿已经会认字了,她认出了那些字。

"……大陆全图……"

她把地图在地上展开。她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慢慢移动着。河从山上流下来,分成两股又合在一起,弯弯绕绕地穿过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路沿着河走,分叉又汇合,通到一个又一个圆形的标记——那些是城池。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几十个城池,有的大,有的小,用不同大小的圆圈来区分。她的手在地图上划了很远,划到地图的边缘,才在一角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用虚线勾出来的圆圈。

那个圆圈旁边标注着几个字:"……废弃……"

她不认识前面的字。但她认识"废弃"这个词。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虚线圆圈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从破窗口望出去——望见的就是她生活了八年的这座城池,灰扑扑的、破败的、爬满藤蔓的、被虚线框起来的城池。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地图上别的那些圆圈。那些圆圈是实心的,用黑墨画的,旁边标注着整整齐齐的、她现在还认不全的名字。它们的分布很广,有的在山脚下,有的在河岸边,有的在海边——她看到海了,那一片用蓝色涂出来的大片区域,边缘弯弯曲曲的。

她伸出手指,从那个虚线圆圈出发,顺着一条路往东南方向慢慢划过去。那条路弯弯绕绕的,穿过山和河,最后停在了一个很大的实心圆圈旁边。那个圆圈的墨迹比别的都浓,像是画的时候用力按过笔尖。旁边的字她只认识其中几个:"……城。"

她看着那个"城"字看了很久。她想起被跳过不学的那一页书。那个站立的人形轮廓。那个词。她的手停在那里,指腹贴着纸面,感觉到纸面微微的粗糙和凉意。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座城离这里有多远。她不知道那座城里住着谁。她不知道那座城和她生活的这座虚线圆圈之间,隔着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荒野。

她什么都不说。她把地图卷起来,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出了那间屋子。她把门关上了。她下楼的时候脚踩在空了一级的楼梯上,差点踏空,她扶住了墙。

回到一楼的时候,财务大臣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他看到阿玛尔儿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咕"。那是"回来了"的意思。阿玛尔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伯伯,城里以前住着很多人吧?"

财务大臣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那鼓胀的肚子停住了起伏——如果他还有起伏的话。他歪着头看了阿玛尔儿一会儿,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他看着广场上那些爬满野草的裂缝,看着远处塌了半边的房子,看着那根立着的、断成两截的石柱。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很多。"

"……以前。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从高处飘下来。

阿玛尔儿没再问了。她也看着那片广场,看着那些裂缝和野草。她坐在台阶上,和财务大臣并肩坐着。她的腿太短了,脚尖够不到地面,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大的,鼓胀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小的,瘦瘦的,端端正正的。两个影子叠在地上,叠在一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他们身上的气味混在了一起——一股腐臭的、冰冷的、灰绿色的气味,一股温热的、柔软的、粉白色的气味。

财务大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哼歌般的"咕"。那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散掉了。阿玛尔儿把头靠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九岁那年夏天,阿玛尔儿和大将军之间有过一次对话。

那天很热,热得连风都是烫的。阿玛尔儿躲在城楼底层那点阴影里乘凉,手里攥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大叶子,给自己扇风。大将军从旁边走过来,脚步很慢,嘎吱嘎吱的。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下头看着她。

"热?"他问。

阿玛尔儿点头。她满头都是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小脸热得通红。

大将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那只仅剩的、空着的袖子撩了起来,横在她头顶上方,像给她搭了一小块遮阳棚。他那只袖子很大、很宽、布料虽然又旧又硬,但正好挡住了她头顶那一片阳光。他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阿玛尔儿抬头看着他。他那只袖子在她头顶支棱着,像一面灰绿色的旗帜。她没有说话,继续扇着叶子。大将军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举着袖子站着。他们俩待了一会儿。热风还在吹,但被袖子挡住了一小片。

阿玛尔儿终于开口了。"将军,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大将军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很慢。他没有把袖子放下来,但他那浑浊的眼睛朝远处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玛尔儿以为他没听清。然后他说话了。

"……士兵。"

他那只仅剩的手臂晃了一下——袖子还在她头顶挡着,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动作。挺直、抬手、握拳——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某个姿势。

"……保护……"

"保护人。"

阿玛尔儿歪着头看他。"保护谁?"

大将军的手指慢慢放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灰绿色的、指节肿大、指甲脱落了大半的手。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更碎。

"……忘了。"

"……不记得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了。那一片阴影没有了,阳光重新落在了阿玛尔儿脸上,热烘烘的。大将军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膝盖嘎吱嘎吱响,背佝偻着。他穿过广场,走到那根石柱旁边,停了一下。他没有摸它。他只是站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阿玛尔儿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拐角。她手里的叶子已经扇不动了,她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叶子很大,边缘焦黄,中间还绿着。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些绒毛。软软的,痒痒的。

"保护人。"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她又念了一遍。她觉得这个词很重。她想不出它是为什么那么重。

十岁那年冬天,阿玛尔儿第一次自己爬上了城楼。没有父王跟着,没有铜头在后面护着,她自己一级一级爬了上去。她长高了,腿变长了,那些台阶不再需要两只手扶着才能爬上去了。她站在城楼顶层,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她站在城楼边缘——没有父王的手攥着她的后领,没有他的手臂横在她前面当栏杆——她站在那里,面朝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荒野。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别的气味。很淡的,像一丝线头混在一大团线团里。她吸了一下鼻子。那气味让她皱起了眉头。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不喜欢它。

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脸吹凉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的。和风不一样。和城里的空气不一样。和身边那些灰绿色的、冰凉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身影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白色的。温热的。活着的。

她想起来很多事。想起那面镜子,想起父王说"阿玛尔儿是礼物",想起被跳过不学的那一页书,想起地图上那个虚线圆圈,想起大将军说"保护人",想起铜头站在缺口处面朝着荒野的背影,想起财务大臣说"以前很多"。

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拼不拢。缺了很多片。但拼出来的一小块形状让她心里沉了一下。那形状像一个词。一个她还没学会的词。她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堵墙后面藏着的东西,她从墙缝里看见了它的一角。

她转身走下城楼。她走得不快,一级一级的,手扶着墙。她走到最下面那级台阶的时候,尸王正站在楼梯口等她。他就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看到她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咕"。那是"回来了"的意思。

阿玛尔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那张灰绿色的脸被阴影遮了半边,另外半边映着从门口照进来的淡白色的天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死白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她闭上了嘴。她踮起脚,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她冰凉的脸颊贴上去。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贴着他。尸王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弯下腰,把她端起来,抱在怀里,面朝着门口的光。他把她抱上了城楼。又抱了下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下了大雪。雪从城墙缺口灌进来,把整座城池都盖上了一层白色。阿玛尔儿趴在窗口看雪,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色颗粒在风里旋转。她把一只手伸到窗外,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就化了。变成了水珠。她看着那几滴水珠,看着它们顺着手掌的纹路流淌。

她又伸出手去接。雪花又化了。又变成了水。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掌是温热的。雪留不住。

第二天早上,全城的丧尸都堆在广场上,笨拙地铲雪。他们的动作很慢,关节僵硬,铲子拿不稳,积雪又厚,铲了半天只清出一小片空地。但他们铲得很认真。财务大臣的账本上记了整整两页:"扫雪,耗时……人若干。"他不会写"若干",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

阿玛尔儿坐在台阶上看他们铲雪。她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里一点一点地挪动,看着财务大臣因为铲子太重摔了个屁股蹲,看着铜头用脚把雪往两边踢(他弯不下腰),看着侍女长捧着一小捧雪放在鼻尖底下闻了又闻。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大将军身上。他只用一只手,铲雪比谁都费劲,但他没停过。他铲完一小块就直起腰喘一口气(如果那算喘气的话),然后又弯腰继续铲。他腰弯下去的时候,背上落了一层雪。那层雪在他灰绿色的背上白得发亮。

阿玛尔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用两只手捧起一捧雪,放在他铲出来的那小块空地上。她捧了好几捧。大将军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很短,很轻。

那是这个冬天的第二天。

春天还会来的。

阿玛尔儿坐在台阶上,坐在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中间,看着雪继续从天上飘下来。她知道春天会来的。每年都会来的。她不知道的是,她还会再看多少个春天。她不知道那些灰绿色的身影还能陪她看多少个春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雪是凉的,但她的手掌是温的。她只知道身边的咕噜声像一首永远不结束的、跑调的歌。她只知道她是阿玛尔儿。她是巴的礼物。她是这座废墟城池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窗外大雪还在下。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那座地图上墨迹最浓的城池里,有人在翻看一页崭新的纸。纸上画着一座废墟城池的轮廓,旁边标注着日期、坐标、还有一行小字:"目标确认。存活。等待指令。"

那个人把纸叠起来,塞进了袍子内侧的口袋里。和多年前尸王叠那页纸的动作一模一样。和多年前尸王把它塞进口袋的位置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那座城池雪更大,雪更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书桌后面。那里还有一堆新到的纸张,等着他一份一份地看。

窗外的大雪盖住了所有的脚印。

也盖住了那页纸上还没写完的那句话。

"……代号:阿玛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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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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