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家书院出来后，林清音没有急着去找夜魅。
她在学院的中庭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这是她出门前顺手从餐桌上拿的。咬了一口，是玫瑰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吃东西能帮助她思考。
三百个小时的游戏经验告诉她，《纯白牢笼》里最危险的角色不是武力值最高的顾清寒，也不是权势最大的司徒玦，而是夜魅。
因为前两者至少是可预测的。顾清寒的“恶”写在明面上，她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杀意；司徒玦的“恶”有迹可循，她的每一步行动都出于对权力的算计。
但夜魅不一样。
她会在你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你笑，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瞬间把匕首送进你的后腰。她在游戏里的好感度是最难刷的——因为她的好感度条根本不可见。
不是隐藏数值，是真真切切的不可见。游戏界面里，司徒玦和顾清寒的好感度都是清晰显示的数字，唯独夜魅的好感度是一个问号。玩家只能通过她的表情和语气去猜，而她的表情和语气永远在骗人。
这意味着，她必须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判断夜魅的态度——察言观色。
而她只有今天下午这一次机会。按照游戏剧情，夜魅在学院里只会待到明天傍晚，然后就会因为魔教内部的事务提前离开。如果不能在今天下午留下一个好印象，晚宴上她就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难搞。”
林清音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像是猫踩在丝绸上，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愉悦。
林清音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原来克劳狄斯家的大小姐也会躲在花园里吃点心，我还以为你们贵族小姐都是喝露水长大的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清音缓缓抬起头。
中庭花园的那棵百年银杏树上，一根横生的枝干上斜倚着一个红裙少女。她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捏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正似笑非笑地俯视着树下的林清音。
红衣似火，肤白如雪。
那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眉眼细长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用胭脂画出的两道桃花。嘴唇是极艳极浓的红，衬得她整张脸都带上了一种妖冶的、非人的艳色。
夜魅。
她就这么出现了，毫无预兆，像是从树叶的缝隙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林清音花了零点三秒平复心跳，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对着满园的秋色独自享用茶点未免太可惜了。”她从手帕里取出最后一块玫瑰糕，举向树上的人，“可惜只剩下这一块了，不知道圣女殿下愿不愿意赏脸？”
夜魅眨了眨眼。
她从树上翻身而下，红裙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放的罂粟。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你知道我是谁？”
“魔教圣女夜魅，江湖第一美人。”林清音把玫瑰糕往前递了递，笑容真诚，“见过殿下画像的人，恐怕很难忘记。”
这是大实话。夜魅的容貌确实到了让人过目不忘的程度，而且她好像完全不介意被人认出来——魔教圣女在皇家学院里公然躺在树上吃葡萄，说出去都没人信。
夜魅没有接糕点。
她凑近了一步，近到林清音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夜来香混着薄荷，凉丝丝的，钻进鼻腔后会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林小姐，”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清音的下巴，“你的眼神，和别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
林清音没有后退。
“……哪里不一样？”
“她们看到我，要么害怕，要么厌恶，要么假装没看见。”夜魅收回手，歪着头打量她，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具，“但你——你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认识我了。”
这是试探。
林清音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她对夜魅的出现反应得太平静了。一个正常的贵族小姐突然遇到魔教圣女，哪怕不害怕，至少也该有点紧张。
但她表现得像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说实话，”她垂下眼睫，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羞涩，“我其实……一直很想见您。”
“哦？”
“我在府里看过江湖话本，上面说魔教圣女武功盖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林清音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好奇，“但今天见到殿下本人，我只觉得……话本里的描述，不及殿下万一。”
夜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树上时的慵懒完全不同——嘴角的弧度更大，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自己送上门的狐狸。
“有意思。你夸的不是我的容貌，而是我比话本里写的更‘好’。”她把“好”字咬得很轻，带着一丝揶揄，“林小姐，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是魔教圣女啊。在你们正道人士眼里，我应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才对。”夜魅绕着她走了一圈，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说不定我现在笑着和你说话，下一秒就会割了你的舌头。”
林清音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站着。
“殿下如果想杀我，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了。”
夜魅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林清音，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那是练了某种特殊功法才会有的异色瞳孔，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色。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这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我的确不会杀你。至少今天不会。”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手丢给林清音，“这个，算是玫瑰糕的回礼。”
林清音接住。
是一枚小小的银铃，系在一根红绳上。铃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很是好听。
“晚宴那天戴着它来。”夜魅已经转身朝花园深处走去，红色的背影在秋色里像一团渐行渐远的火焰，“别弄丢了。丢了我的回礼，我可是会生气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林清音握着那枚银铃，直到夜魅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腿真的软了。
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盯着手里的银铃发呆。
夜魅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她原以为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这位圣女对自己产生兴趣，但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她抱有某种……好奇？
“是因为我表现得太镇定了？”她喃喃自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细节。
夜魅说她的眼神“和别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
——她刚才的表演里，有露出什么破绽吗？
林清音皱着眉，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没找到明显的漏洞。也许夜魅只是直觉敏锐，毕竟这位在游戏里的设定就是“洞察人心”的顶级高手。
“……算了。”
她把银铃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今天的任务基本完成。顾清寒的好感度提升了15点，司徒玦提升了20点，夜魅虽然看不到具体数值，但从她主动送出信物这一点来看，至少已经跨过了“看你不爽”的阶段。
这是个不错的开局。
三天后的晚宴，她只需要再推一把，就能把三人的好感度都拉到正值。
然后活下去。
林清音迈着疲惫的步伐朝公爵府的方向走去，走出中庭花园时，迎面遇上了洛轻语。
银发女仆站在月洞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小姐，”她欠了欠身，“您出门前没吃早饭，我给您带了些点心。”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她在花园里吃的那块玫瑰糕一模一样。
林清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门房，说小姐朝学院这边来了。”洛轻语微微一笑，紫眸里漾着温柔的光，“逛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绿豆糕是新做的，还冰着呢。”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找不出任何破绽。
林清音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洛轻语的手指时，发现对方的指尖凉得惊人。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刚才在冰窖里取绿豆，沾了些寒气。”洛轻语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小姐不必担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清音也没再多问。
但她低头咬了一口绿豆糕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公爵府的冰窖，和学院完全是两个方向。
洛轻语如果真的刚从冰窖出来，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提着食盒找到学院里来？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学院。
而且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一个位置。
林清音嚼着绿豆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带路的银发女仆。洛轻语正背对着她，走在前方两步远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步伐轻快而优雅，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温顺而无害。
但她头上的缎带，一丝风都没有被吹动。
“……轻语。”
“嗯？”洛轻语回过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林清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紫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绿豆糕很好吃。”
“那就好。”洛轻语笑得更温柔了，“小姐喜欢的话，我每天都给您做。”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在她转身的瞬间，林清音没有看到她低下头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也没有看到她宽大的袖口里，藏着的那枚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刻着繁复纹路的银铃。
——那枚银铃上，多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