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克劳狄斯公爵府的马车驶入皇家学院正门时,暮色刚好从天边漫上来,将整座学院染成一片浓郁的金红。
林清音端坐在马车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铃。
三天。整整三天。
她每天都在竹林里陪顾清寒练剑——准确地说,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顾清寒练剑,然后在适当的时机递上一方帕子或是一句恰到好处的点评。顾清寒的话依然很少,但从一开始的"不许踏入竹林"变成了"你可以坐在那块石头上",最后变成了"明日……你还来吗"。
好感度从-35涨到了-5。
司徒玦那边则要复杂得多。这位太女殿下像是突然对克劳狄斯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天里召见了她两次。一次是谈论河工典籍,一次是询问她对朝中局势的看法。林清音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不懂朝政但对太女心存仰慕"的贵族小姐,每次回答都踩在"聪明但不够聪明"的微妙界线上。
好感度从-20涨到了0——恰好卡在中立线上,不上不下。
而夜魅……
林清音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铃。三天来,她没有再见到夜魅,但银铃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一直萦绕不散,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她不知道夜魅的好感度是多少,只能祈祷这三天的努力足够让那位喜怒无常的圣女在晚宴上不找她的麻烦。
"小姐,到了。"
车外传来洛轻语的声音。车帘被掀开,露出银发女仆那张温婉含笑的脸。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扶着洛轻语的手下了马车。
皇家学院的宴会厅比她想象中更加宏伟。穹顶上悬着十二盏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缀着上百支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皇的画像,金色画框在烛光中熠熠生辉。穿着华服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觥筹交错间,笑声和低语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清音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了她的方向。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颔首回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按照游戏剧情,今晚的晚宴原本应该发生三件事。第一,原主当众羞辱司徒玦的出身,被司徒玦记恨。第二,原主踩了夜魅的裙子,被夜魅下毒报复。第三,原主逼女主下跪,被顾清寒一剑削掉半只耳朵。
如今她成了原主,这三件事她一件都不能让它发生。
但问题是——她不触发剧情,剧情会不会自己来找她?
"林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裹着蜜的刀刃。
林清音转过身。
夜魅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今晚的圣女殿下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晚礼服,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走动间流光溢彩。她手里捏着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衬得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殿下。"林清音欠身行礼。
夜魅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你戴着。"
"……殿下所赐,不敢不戴。"
"不敢?"夜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紫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不是'不愿',是'不敢'。林小姐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凑近林清音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掠过皮肤。
"今晚的宴会无聊得很。你陪我演一出戏,就当是……回礼的谢礼。"
林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戏?"
夜魅没有回答。她直起身,朝大厅的另一端扬了扬下巴。
林清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司徒玦和顾清寒正并肩站在一幅画像下。太女殿下今日穿的是金红色的朝服,与顾清寒那身纯白如雪的礼裙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似乎正在谈论什么,表情都很淡漠,但周围三丈之内没有第四个人敢靠近。
"听说你这几天和她们俩都走得很近。"夜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剑仙教你功夫,太女与你论政——林小姐的社交圈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只是恰好遇到了两位殿下。"
"是吗。"夜魅抿了一口酒,"那今晚,你能不能恰好遇到我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红裙在地上拖出一道妖娆的弧线。走出几步后,她回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记住了,林小姐。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配合我。"
林清音还没来得及问她是什么意思,夜魅就已经被几位前来寒暄的贵族围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开始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沿途遇到几个熟面孔——都是原主以前的狐朋狗友——她礼貌地应付了几句,态度疏离而冷淡,很快就摆脱了那些人的纠缠。
走到大厅中央时,她遇上了司徒玦。
太女殿下正站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金冠在烛光中熠熠生辉。看到她走近,司徒玦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林小姐今晚一个人?"
"殿下说笑了,"林清音欠身行礼,"我这不是正来向您请安吗。"
"哦?孤还以为你会先去找顾小姐。"司徒玦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清音敏锐地捕捉到了"先"字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重音,"这几日你在竹林待的时间比在书院里长得多,孤都有些吃味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调侃还是试探。
林清音在心里飞快地斟酌措辞,面上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顾小姐的剑法确实精妙,臣女只是一时好奇多看了几次。但殿下谈及的河工之策关乎国计民生,臣女——"
话说到一半,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林清音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仆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大厅侧门的方向。
侧门开着。门外是漆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有……有人……"
女仆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外面……有人死了。"
林清音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找夜魅。
人群的缝隙里,她看见红裙的圣女殿下正站在大厅的另一端,手里依然捏着那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然后,隔着整个大厅的距离,夜魅朝她举起酒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开始了。"
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剧情线异常偏离。】
【原定剧情"晚宴羞辱事件"未触发。替代事件——】
【"晚宴谋杀事件"——已触发。】
林清音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变冷。
她忽然明白了夜魅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不是她去找夜魅,而是夜魅给她安排了一场戏。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大厅里的贵族们开始骚动。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有人探头探脑地想看看侧门外发生了什么,几个禁卫军已经拔出佩剑冲向了侧门。
司徒玦皱起眉头,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她抬手示意禁卫军统领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林清音。
"林小姐,今晚的宴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你……"
她的话忽然顿住。
因为林清音的脸色实在太白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清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出一个笑容,"只是一时有些……害怕。"
司徒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林清音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她低下头,避开司徒玦的目光。
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洛轻语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女仆的表情依然温婉,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不知为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
"小姐,"她轻声说,"侧门的死者……是夜魅殿下的一位侍女。"
林清音猛地转头看她。
洛轻语微微垂下眼睫,表情依旧恭顺,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禁卫军已经封锁了现场。太女殿下下令,所有人不得离开大厅,直到查明死因。"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只有林清音一个人能听见。
"小姐,您的手……在发抖呢。"
林清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确实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尸体——她在游戏里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
她发抖是因为别的原因。
因为她在女仆的袖口边缘,看到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乎被洗掉了的血迹。
而洛轻语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什么。
那东西消失得太快,林清音来不及分辨。
但她可以确定——
那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