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是夜魅的贴身侍女,名叫红药。
发现尸体的是宴会厅里负责送酒的女仆。侧门外是一条通往花园的碎石小径,红药就倒在路边,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血流得不多,却足够致命。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凶器,没有任何目击者。
禁卫军封锁了整个宴会厅,两百多位贵族被暂时限制离开。
司徒玦站在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面沉如水,金冠在烛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顾清寒——剑仙今晚难得穿了裙子,但腰间依然佩着那柄惊蛰剑,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诸位稍安勿躁。"司徒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太女特有的威严,"禁卫军正在调查现场,最晚半个时辰便会有结果。在此之前,请大家留在大厅内,不必惊慌。"
她说"不必惊慌"的时候,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让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但林清音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站在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里,面上一副被吓到的贵族小姐应有的苍白表情,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夜魅的侍女死了。
夜魅本人似乎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还在事发前对她说了"开始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夜魅自己安排的?还是有人要陷害夜魅?
如果是陷害,那目标是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
洛轻语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而从容。银白色的长发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暖色,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紧张,不害怕,不难过,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像。
但那抹血迹……
林清音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洛轻语的袖口边缘确实有血迹,虽然被洗过,但在白色蕾丝的衬托下依然隐约可辨,带着极淡极淡的锈色。如果是今晚沾上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洗过?除非是更早之前沾上的。
"轻语。"
"嗯?"银发女仆微微侧头,紫眸里立刻盈满了温柔的光。
"……没什么。"林清音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质问的时候,她需要先观察局势,搞清楚今晚到底是谁在布局,"我只是有点冷。"
"我去给小姐取披肩。"洛轻语欠了欠身,转身朝衣帽间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路过侧门口那道黄色的警戒线时,甚至没有多看地上一眼。
林清音目送她离开,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端的夜魅忽然动了。
红裙的圣女殿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朝司徒玦所在的高台走去。所过之处,贵族们纷纷退让,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让人本能想要躲避的气息。
"太女殿下。"夜魅在高台前停下脚步,朝司徒玦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更像是某种敷衍的示意,而非真正的恭敬,"死的是我的人。不知殿下可否让我看看尸体?"
司徒玦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有表情。
"你是嫌疑人之一。"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看一看,不是吗?"夜魅笑了,那笑容慵懒而妩媚,像是在讨论明天去哪里赏花,"毕竟,如果连死者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又怎么能替自己辩解呢?"
司徒玦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她身后的顾清寒立刻往前踏了一步。剑仙的手按在剑柄上,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夜魅的每一个动作。
"我陪你去。"
"顾小姐真是体贴。"夜魅朝她眨了眨眼,转身朝侧门走去。
路过林清音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小姐,"夜魅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带着淡淡的酒香,"脸色这么差,是被吓到了?还是做了亏心事?"
林清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还没有回答,夜魅已经笑着走开了。
红裙消失在侧门外。
林清音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夜魅的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她在试探。她知道红药会死。她在等林清音的反应。而林清音刚才的反应,恐怕已经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她在游戏里面对过无数次比这更复杂的局面,每一次她都赢了。这一次也一样。她只需要搞清楚每个人的动机,找到那个关键的信息——
"林小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清音睁开眼,看见顾清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剑仙依然按着剑柄,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如霜,但她看向林清音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担忧?
"你的脸色确实不好。"顾清寒说,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命令口吻,"去那边坐着。"
说着,她朝角落里的休息区扬了扬下巴。
林清音有些意外。顾清寒从来不会主动关心别人——在原作设定里,这位剑仙的情感模块几乎为零,她对其他角色的好感度涨得比乌龟还慢。但她现在居然主动让自己去休息?
"我没事,只是……"
"我说,去坐着。"
顾清寒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清音没有再推辞。她走到休息区的软榻上坐下,刚想松一口气,就看见司徒玦也朝她走了过来。
太女殿下的表情依然威严而冷淡,但她在经过林清音身边时,忽然压低了声音。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说话,不要出头,不要管闲事。"
林清音一愣。
"殿下——"
"记住我的话。"
司徒玦没有看她,步履从容地走向了侧门,金红色的朝服在烛光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林清音呆呆地坐在软榻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夜魅在试探她,顾清寒在关心她,司徒玦在警告她——三个人的态度都和游戏里的设定不太一样。是她这三天刷好感度的效果太好了,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暗中发生?
几分钟后,夜魅和司徒玦从侧门回来了。
夜魅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依然挂着那副慵懒的笑意。但林清音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红色——不是血,更像是某种胭脂。
而司徒玦的表情比出去时更加阴沉。她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凶手使用的是极细的丝线类武器。伤口位于颈部右侧,左深右浅,说明凶手是从背后左手施力。"她顿了顿,"在场诸位的随身物品需要接受检查。若有不便,孤在此先行赔罪。"
话音刚落,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贵族们纷纷抗议,说自己身份尊贵,岂能被当成嫌疑人搜身。但司徒玦的态度异常坚决,禁卫军已经开始从大厅左侧逐一排查。
林清音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看着禁卫军一步步逼近。
她倒不担心被搜身——她身上除了一方手帕和那个银铃,什么都没有。
但洛轻语还没回来。
她的披肩……取得也太久了。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林清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禁卫军从某个人身上搜出了什么东西,正在高举着展示给司徒玦看。
那是一小团揉皱的丝线,极细极韧,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丝线上还沾着些微暗红色的痕迹。
而禁卫军搜出这东西的位置,恰好是洛轻语刚才站过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从洛轻语挂在衣帽间挂钩上的那件外套口袋里。
"这是谁的外套?"禁卫军统领高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林清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冰冷的、带着凉意的手指。
她回头,看见了洛轻语。
银发女仆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她的表情依然温柔,紫眸里盛着柔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但她的手,是冰凉的。
"小姐,"洛轻语将披肩轻轻搭在林清音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您的手又发抖了。可是受了风寒?"
她的袖口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林清音张了张嘴,想问她外套的事,想问那团丝线是怎么回事,想问她刚才到底去了哪里。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洛轻语颈侧的那道伤。
那是一道极细极浅的伤口,藏在耳后发际线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划过,刚刚结了薄薄的血痂。
伤口的形状、位置、深度——
和死者红药身上的致命伤一模一样。
"轻语,你……"
"我没事。"洛轻语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颈侧的伤口,动作漫不经心,仿佛那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刚才在花园里找披肩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让小姐见笑了。"
她的眼眸微微垂下,烛光在她淡紫色的瞳孔里跳跃着,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不过,小姐,您知道吗——今晚的风,真的很冷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分明在加深。不是温柔的、恭顺的笑,而是某种更加幽深、更加隐秘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笑。就像那天晚上,在烛光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禁卫军还在追查那件外套的主人。林清音站在原地,肩上披着洛轻语递来的披肩,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夜魅端着酒杯靠在远处的墙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那杯红酒在她手中晃了又晃,却始终没有喝过一口。
司徒玦站在高台上,金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后那个正在低头整理披肩的银发女仆。
而顾清寒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剑柄。她看向洛轻语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冷淡,而是一种剑客特有的警惕——像是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擅长使用武器的同类。
风暴正在大厅里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洛轻语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的布局者,不是夜魅。她只是知道会发生事情,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真正的布局者,是那个每天早晨给她端来热汤药、笑着问她"小姐今天去哪里"的银发女仆。
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被精心保护,被温柔对待,却对棋局一无所知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