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最终没有查出那件外套的主人。
因为当统领再次回到衣帽间时,那件外套已经不翼而飞。连同口袋里那团沾血的丝线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徒玦的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站在高台上,手中的权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能在孤的眼皮底下取走证物,好得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怒意,"看来今晚的凶手,就藏在这间大厅里。"
没有人敢接话。贵族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恐惧。
搜查不了了之。半个时辰后,司徒玦不得不宣布解除封锁——毕竟在场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不能无限期地拘着所有人。
贵族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辞离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学院大门,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清音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宴会厅外的台阶上,裹紧肩上的披肩,看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车灯。洛轻语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那盏从马车里取来的琉璃灯,橘黄色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微凉,吹动披肩边缘的流苏轻轻晃动。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洛轻语轻声提醒。
"……好。"
她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夜魅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圣女殿下的红裙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她径直走向林清音,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慵懒的笑意,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林小姐,这就走了?"
"天色已晚,臣女不敢久留。"林清音规规矩矩地行礼。
夜魅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林清音,落在了她身后的洛轻语身上。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夜魅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洛轻语则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人对贵族的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你叫什么名字?"夜魅忽然问。
"回殿下,奴婢洛轻语,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夜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能贴到多近?"
洛轻语的睫毛微微垂下来:"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尽本分而已。"
夜魅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而悦耳,在安静的夜色中回荡开来,惊起远处树梢上栖息的两只夜鸟。
"有意思。"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林清音,"林小姐,你的侍女比你的命还长。"
林清音一愣。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夜魅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红裙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只是提醒你一句,今晚过后,你那三位追求者恐怕要变本加厉了。尤其是司徒玦——太女殿下可从来不喜欢别人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样。"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保重吧,林小姐。"
林清音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你的侍女比你的命还长"。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洛轻语不简单?还是在说洛轻语会保护她?
夜魅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小姐,"洛轻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夜风凉了,小心风寒。"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学院。车厢里,林清音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画面。
死去的侍女。消失的外套。夜魅的警告。司徒玦的注视。顾清寒握剑的手。
还有洛轻语颈侧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她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银发女仆。
洛轻语正低着头,手中拿着一方白色的丝帕,正仔细地擦拭着什么东西。琉璃灯的光线透过她的银发,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手中拿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轻语。"
"嗯?"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你颈侧的伤……真的只是树枝划的吗?"
洛轻语的动作微微一顿。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然后她抬起头,紫眸里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小姐在怀疑什么呢?"
林清音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说不出自己在怀疑什么——她只是一直觉得,她穿越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三位病娇的好感度涨得太快了。今晚的危机——虽然凶险——但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化解了。如果夜魅的侍女死在侧门外是陷害洛轻语,那又是谁取走了那件外套?能在那间塞满两百多人的大厅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但她不可能是凶手。她进入游戏才三天,洛轻语只是一个边缘NPC,一个系统让她不必关注的存在。她没有动机,没有理由。
然而她颈侧那道伤……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林清音掀开车帘。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前面有个人挡住了路。"
林清音探头出去,瞳孔猛地一缩。
马车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顾清寒。
剑仙站在月色下,手中的惊蛰剑已经出鞘,剑锋斜指地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的目光越过车夫,越过车厢,直直地落在林清音脸上。
"让她下车。"
声音很轻,却带着剑锋出鞘般的凛冽。
车夫吓得浑身发抖,回头看林清音。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顾小姐,深夜拦车,不知有何见教?"
顾清寒没有回答。她走到林清音面前,忽然抬起左手——林清音这才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丝线。
琥珀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
正是今晚禁卫军从衣帽间搜出来、后来又神秘消失的那一团。
"这是在你的侍女身上找到的。"顾清寒说,声音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确切地说,是在她刚才站过的台阶角落里。她把它丢在那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看到了。"
林清音的心沉了下去。
"顾小姐一定是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顾清寒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林清音,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这三个人——司徒玦、夜魅,还有我——你以为你能同时周旋,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中的丝线几乎抵到了林清音眼前。
"今晚夜魅的侍女只是开始。有人在替你挡刀,替你解决麻烦。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林小姐。你的侍女替你清理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清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她其实一直隐隐约约地知道。那些过于顺利的邂逅,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那些在她犯错之前就被无声抹除的危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但她不敢承认。因为如果洛轻语不只是洛轻语,那她是谁?那个在系统里"无法读取"的存在,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在剧本里的角色——她到底是什么?
顾清寒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的冷意忽然淡了几分。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她收回丝线,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漠。
"那个女仆不是普通人。今晚的凶手很可能是她,夜魅的侍女应该就是她杀的。但她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保护你。可是这种保护……迟早会害死更多人。"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林清音,如果你不想被她拖进深渊,"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就离她远一点。在你彻底无法脱身之前。"
白衣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清冷的月光。
林清音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将她的鬓发吹乱,将披肩的边缘卷起又落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泛着微光的银铃,忽然觉得很冷。
"……小姐。"
身后传来洛轻语的声音。
她回过头。
银发女仆站在马车旁,手里依然提着那盏琉璃灯。她的表情依然温柔,姿态依然恭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清音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有极淡极淡的、新沾的血迹。
"轻语,"林清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今晚那个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洛轻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恭谨,恰到好处。但在这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在月光的映照下,那笑容忽然显得无比陌生。
"小姐,"她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滑过肩头,露出颈侧那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您真的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
"如果您想知道——我会告诉您一切。但不是现在。因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处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林清音,抬起那只干净的手,轻轻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回她的耳后。指尖冰冷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在晚宴结束之前,在她们三个彻底消失之前——小姐,请您再等等我。很快就好。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请上车吧,小姐。夜深了。"
林清音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洛轻语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紫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真的是在保护我吗?
——还是说,我才是她棋局里……最关键的最后一颗棋子?
琉璃灯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尽头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