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清音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被子胡乱盖在身上,连外衣都没脱。晨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混乱的片段。洛轻语的笔记本,那句“还差两位”,以及那句“还有一个月”——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您醒了吗?”
洛轻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依旧,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进来吧。”
房门推开,银发女仆端着铜盆和洗漱用具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好了干净整洁的衣裙,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浸湿了毛巾,动作娴熟而优雅,每个细节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小姐昨夜睡得不好?”她一边拧着毛巾一边问,“脸色有些苍白呢。”
“……做了个噩梦。”林清音接过毛巾,随口敷衍道。
“是吗。”洛轻语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足,“那今晚我给小姐泡些安神的茶。薰衣草加洋甘菊,再加一点蜂蜜——小姐以前最喜欢这个配方。”
她说完这句就退到一旁,开始整理床铺和梳妆台。林清音擦着脸,总觉得她那句“小姐以前最喜欢”听起来有些奇怪。原主的口味她当然不知道,但从洛轻语嘴里说出来,仿佛她比林清音自己更了解林清音。
吃过早饭后,林清音正打算出门——她今天计划去一趟皇家书院,找司徒玦借几本书,顺便套套太女殿下的话。
还没走到大门口,门房就来报:“小姐,有客来访。”
“谁?”
“顾清寒小姐。她说在竹林天井等您,有要事相商。”
林清音愣住了。
顾清寒主动上门找她?这在游戏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位剑仙大人连别人登门拜访都觉得烦,更别说亲自上门了。
“她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有。只说了让小姐尽快过去。”
林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赴约。她让门房转告顾清寒自己马上就到,然后回房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洛轻语端着茶盘站在走廊里,看她匆匆换好衣服出来,微笑着问:“小姐要出门?”
“嗯,顾清寒在竹林天井等我。”
洛轻语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小姐来得真早。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林清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在府里等我回来。”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走廊和大门,一路往竹林天井而去。
竹林天井在学院的另一侧,远离主楼和书院,是一个被青竹环绕的小庭院,平日里很少有人来。顾清寒选择在这里见她,意味着她要谈的事情不希望被第三个人听到。或者说——不希望被洛轻语听到。如果连剑仙都开始忌惮她的女仆,那事情恐怕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她到的时候,顾清寒已经到了。剑仙今日依然是一身白衣,背对着她站在天井中央,惊蛰剑斜挂在腰间。晨风穿过竹林,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整个人像一幅淡墨画里的孤鹤。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你来了。”
“顾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顾清寒没有回答。她走到林清音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复杂的神情。
“昨晚回去之后,你想了些什么?”
林清音一愣。她没想到顾清寒会问这个。
“……我睡得不太好。脑子很乱。”
“想什么了?”
“想了很多。想红药的死,想那团丝线,想……”她顿了顿,“想我的女仆。”
顾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我昨晚回去查了一些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林清音面前,“这是我在皇家书院的密档里找到的——克劳狄斯公爵府,近三个月以来的人员更替记录。”
林清音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起初的几行很正常——府里的厨娘换了一个,花匠辞了工,新来了一个马夫。但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贴身侍女·苏婉,三个月前因病辞工,返回原籍。”
“新任贴身侍女·洛轻语,两个月前入职。”
她抬起头,看向顾清寒。
“你查这个做什么?”
顾清寒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少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她在斟酌措辞,这不像她的风格。剑仙从来不屑于拐弯抹角,能让她犹豫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密档库里克劳狄斯家的记录很少,但我顺手调了你父亲近半年的朝会记录。”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两个月前,在洛轻语进府之后,克劳狄斯公爵在朝会上三次驳斥太女党的人。一个月前,他的立场突然完全转向,开始支持司徒玦的河工提案。而在此之前,他是朝中最坚定的太女反对者之一。这个人立场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而且转得毫无预兆,毫无理由。”
顾清寒将两张纸并排摊开,指尖在两个日期之间点了点。
“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林清音看着那两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也许是家父……改变主意了?”
“你信吗?”顾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林清音心上,“你的父亲不是你。他做了十几年中立派,对皇室争斗避之唯恐不及。突然公开支持太女,这不像他。而且你看第三次朝会记录——他在驳斥夜魅的魔教事务提案时,用语和之前完全不同,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那些措辞、那些停顿的节奏、甚至结尾那句反问——全是你的风格。”
林清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顾清寒说的是对的。她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荆棘都被提前清理干净了。但修剪花园的那个人,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是普通人。”顾清寒重复了一遍昨晚说过的话,语气比之前更加笃定,“这两个月来,克劳狄斯公爵在朝中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为你铺路。让你顺利接近司徒玦,让你掌握河工话题,甚至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家就已经在搜集惊蛰剑的图谱了。有人在用整个公爵府的力量为你创造最佳的攻略条件。”
林清音抬起头,看见顾清寒正注视着自己,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被石头砸裂的冰面,细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虽然细微,却无法忽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晨风穿过竹林,将几片枯黄的竹叶卷到两人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她说,声音依然冷淡,却在“你”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你之前每日在竹林里看我练剑,和我说话,那些话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闲聊。但对我来说不是。你不是怕我,也不是利用我——你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这样看我的人。”
她伸出手,将那张人员更替记录轻轻按在林清音手心里。她的指尖很凉,但按在林清音手心时,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多了一瞬。
“所以我相信你不是那个布局的人。但那个女仆——洛轻语——她不一样。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继续查下去。如果我找到确凿的证据,我会亲手解决她。”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在那之前,林清音,你好自为之。”
“顾小姐——”
“叫我的名字。”她忽然打断,语气依然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允许你这么叫。”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白衣很快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林清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继夜魅的暗示之后,顾清寒也用自己的方式在提醒她——虽然提醒的内容,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顾清寒感谢她把自己当成普通人。
而这份感谢,是真实的。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走到竹林边缘时,她停住了脚步。
竹林外的石径上,站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洛轻语不知何时来了。她站在竹林外的石径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晨光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泛出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小姐,”她欠了欠身,“我想着您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吃早饭。就给您送了些点心过来——刚出炉的枣泥糕,还热着呢。”
她的笑容依然温柔,语气依然恭顺。但林清音注意到,洛轻语站的位置很微妙。
——那恰好是整条石径唯一能清楚看到竹林天井的位置。从天井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这个角度。
她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林清音不知道。
她只知道,食盒里的点心冒着热气,枣泥的甜香在晨风中缓缓扩散,而洛轻语的笑容在这甜香中显得格外温柔。温柔到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