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检修灯压得很低,光从签到表下面透过,把纸里的暗纹照了出来。
伊芙琳将自己的催款单挪到旁边。她没去碰克莱尔带来的文件,只先用手指压住两张纸的边角,让水纹落在同一片光里。
“不是同一种纸。”她说。
克莱尔坐在操作台另一侧,左臂固定在胸前。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把灯往伊芙琳那边推了半指。
“哪里不一样?”
“我的催款单是银行近几年才换的纸,纤维细,迎着光能看见一条连续的防伪线。”伊芙琳指向文件筒里的附件,“这张更粗,暗纹也浅,但压章外圈一样。联合矿业以前就用这种旧纸,我在矿场工资袋上见过。”
克莱尔低头看了片刻。“所以只能说明它旧,不能只凭纸张确认日期。”
“对。也不能因为印章一样,就说纸上每个字都是真的。”伊芙琳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刚才直接说这份东西是真的,我会先怀疑你。”
“幸好我忍住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伊芙琳嘴角本想偷笑。但伤腿让她憋了回去。
先前清洗伤口时用掉了不少力气。湿衣服虽然被克莱尔烘得不再滴水,贴在身上依然又冷又沉;克莱尔的右手也还在轻轻发颤。
“你的手又在抖。”伊芙琳说。
“还能翻页。”
克莱尔捏住纸角,两张纸一起被带了起来。她分了两次,才把多出来的那张放回去。
伊芙琳看着她。“这是两页。”
“我知道。”
“那就停。”
克莱尔把手收回去,隔了片刻才说:“不再施术,够我们看完这些。继续烘衣服的话……几分钟。”
“袖子还没干。”
“我知道。”伊芙琳把灯从她手边移开,“你要是不服,等手不抖了再跟我争。”
“我没有不服。”
克莱尔说完便把右手藏进旧军装里。布料下面安静了一阵,没再透出热气。
泵房门后的撬杆仍卡在地环里,门把上的空金属杯一动不动。伊芙琳起身听过通风管,又用灯照了一遍门缝,外面没有脚步,竖井上方也暂时没有新的金属声。
她回来时,把空枪放在右手边。七发子弹已经从弹仓退出来,整齐压在小布袋里;克莱尔的短刀也摆在她自己的右侧,两个人伸手都够得到,却没有谁把刀口朝向对方。
她们没有立刻看下一张纸。伊芙琳发着低烧,克莱尔也有些脱水,两个人各自靠墙休息了一阵,才拆开剩下的那份口粮。
伊芙琳把口粮分成四块,两个人各吃一块,另外两块重新包好。水壶没有再动,里面的水仍只剩约三成。
“继续吧。”伊芙琳说,“先看文件筒里的东西。你的复写本放最后。”
“你还是觉得我的东西最可疑。”
“对。”
克莱尔的右手先压住薄册封边,随后又松开。她看了伊芙琳一会儿。“你连犹豫都省了。”
“我在发烧,省点力气。”伊芙琳拉过文件筒,“这只筒原本就在泵房里。我先看能确认来源的,再看你带来的,免得把两份纸混成同一个故事。”
“行。这个顺序至少公平。”
“我没说你无罪。”
“我也没说你已经信了。”
文件筒里除了签到表,还有联合矿业征用净水站的预算、接管清单和两封催办信。纸页在筒里卷了太久,摊开以后总想重新合拢,克莱尔便用短刀的刀鞘压住左边,伊芙琳拿催款单压住右边。
克莱尔的右手从军装里出来,往灯座伸了半寸。她迎上伊芙琳的视线,又把手收了回去。伊芙琳没再说她,只把最上面那页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第一份预算没有写“开战”。它写的是联合开采区扩建、军用道路加固、矿井伤亡预备金,以及一项名为“边境意见准备”的费用。
伊芙琳看了两遍。“意见也要花钱?”
“议员讲话、报纸版面、事故以后该由谁先出面,都要提前安排。”克莱尔说,“镜族译文把这一项翻成‘公众应答’,意思接近。”
“别用译文替它下结论。”伊芙琳用手点了点原文,“这里写的是‘意见准备’。先记原字。”
“我只是补充——”
克莱尔停下来,把刚才那句收了回去。
“好。记原字。”
伊芙琳本来已经准备好和她争,话到了嘴边却没了对手。她只好把纸往下拉,继续看。
接管清单列着净水站、旧货运井、三处矿用仓库和一段军用铁路。每个地点后面都有预计完成日期,其中两处后面已经盖了验收章。
日期仍在公开战事发生前两年。
第一封催办信要求七日内清走净水站的镜族检修人员。信里没有把那些工人写成敌军,只称她们为“无主设施的临时占用者”。住在里面、维修水泵、向周边供水的人,被这行字直接排除在外。
伊芙琳读到那一行时,手指停了很久。
“你认识这里的人吗?”她问。
“不认识。”克莱尔说,“我只见过后来补录的失踪名单。上面有十一个名字,没有遗体,也没有迁离记录。”
“十一个都死了?”
克莱尔还没回答,伊芙琳自己先停住。
“不。算了,当我没问。”她把那张纸重新压平,“名单只写失踪。”
“对。”
伊芙琳拖过路线图,在“十一人”后面写了一个“死”字。写完她才看见,笔尖在最后一点上停了很久。她把那个字涂黑,重新写成“失踪”。
“名单是谁补的?”
“战后三个月,水务档案员根据家属报失和旧值班表补录。值班表只剩半页,名单也不完整。”
“我还是会查。”
“应该查。”
“别答得像我在帮你。”
克莱尔看着那行“临时占用者”。她的右手从军装里伸出来,到了纸边又停下。
“我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说,“你信不信我,是另一件事。”
伊芙琳没再追问。她把催办信翻了过去。
第二封信更短。它要求在“可能发生的防卫事件公开之前”,完成军用道路、伤亡补偿草案和报纸版面预留。
伊芙琳读完,许久没有翻页。
泵房里只能听见通风管低低的风声。她想把催款单折回原样,第一道折线就压偏了,只得重新摊开。
“他们连死多少人以后该怎么赔,都提前两年写好了。”
“所以第一次袭击也是他们安排的。”
“这几页没有写到那一步。”
“都准备到死人以后怎么赔了,你还要在这种时候挑字?”
“你刚才也挑了‘失踪’。”
伊芙琳抬头瞪住她。克莱尔的声音比先前大了一点,右手却仍停在纸外。
“我当然想把所有责任都写给他们。”克莱尔说,“可这里写到的只有提前准备、清退人员和谁来赔钱。第一次袭击是谁动的手,还缺当天的记录。”
伊芙琳嘴里那句反驳没有出来。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可能发生的防卫事件”,看得眼睛发酸。
“你早知道我会看到这些?”
“我只知道两份材料可能对得上。”克莱尔说,“不知道会对到你家的银行。”
伊芙琳按了按眉心。“淦。”
“好了。先写到这里。”
伊芙琳在路线图背面补会议年份,第一遍却写成了开战那年。
“年份。”克莱尔提醒。
“我知道。”
“你写的是——”
“我是说我知道。”
伊芙琳划掉那行数字。湿软的纸被笔尖戳出一个小洞,她盯着洞看了会,换到旁边重新写。
“我以前只以为军官吃了我们的饷。”
“现在——”
“别替我说。”
克莱尔闭上嘴。
“现在我不知道。”伊芙琳把预算上的银行印章圈出来,“我只知道这家银行不光收我的房贷。”
她将催款单完全展开。银行总社下面挂着一家矿业保险公司,那家公司承保联合矿井、军用铁路和边境伤亡债券;同一个财团既借钱给工人,也从军需和抚恤中抽取费用。
伊芙琳按着纸上的数字,一项项往下算。活着时,军饷先进入银行;正常阵亡后,抚恤结清房贷;矿井和铁路损坏,保险金由军部预算补足。
算到最后,她的笔停在抚恤那一栏。
“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在这张纸上算哪一栏?”
克莱尔看了一遍附件。“这里没有个人汇款。”
“我知道没写。”
“那你是在问——”
“我不知道问谁。”
克莱尔没有接话。
伊芙琳的手还压在抚恤那一栏,纸上多了一条弧形压痕。
“被骗不等于没开过枪。”她说。
“对。”
“又是‘对’。”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这次我找不到更准确的字。”
“那你们呢?”伊芙琳问,“报复的时候,伤过人族平民没有?”
“有。”
“多少?”
“人数没有核清。”
“别拿没有核清当没有。”
克莱尔的嘴唇抿紧了。“你可以不必每次都先认定我会删掉什么。”
“我只知道有人删过。”
“那不是我。”
“我现在还分不清你们。”
伊芙琳把“镜族报复伤亡另核”写在编号下面。那几个字挤得很小,最后一笔还是撞上了纸边。
克莱尔没再碰那张纸。
伊芙琳把催款单折起来,又展开,第二次还是没对准原来的折痕。
“莉莉那套房子值不了这些钱。”她说,“可只要我还在名册里,银行就总能从某个地方收到钱。”
克莱尔看着她捏住纸角的手。“你先前说的这个名字。她是你妹妹?”
伊芙琳的手停在纸上。“我只说了名字,没说她是谁。”
“所以我在问。”
“你记得倒快。”
“我的记性不差。”
“这件事上可以差一点。”
克莱尔把视线移开。“我不写。”
她没有转回来,却又问:“她现在是一个人吗?”
伊芙琳抬起眼。
“算了。”克莱尔先把后半句截断,“不用回答。”
伊芙琳把催款单压平。
“后面的也别问。”
“好。”
“她十三岁。到这里。”
克莱尔没有再追问。她挪开刀鞘,让伊芙琳自己把纸收好。
短暂休息后,她才打开随身的防水夹层。
里面的薄册并非会议原件。每页右下角都有细小镜纹和复写日期,原件上看不清的部分空着,克莱尔后来补充的推测则被方框圈住,没有混进正文。
“原件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伊芙琳问。
“没有到我手里。”克莱尔说,“战前,一名人族边境合同员把原件带到镜族管理区,让档案馆留下一份镜面复写。她说自己担心原件会消失。”
“她叫什么?”
“复写登记上只有职务代号。战争开始后,她和原件都不见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原件,也没有活着的证人。”
“对。”
“你倒答得快。”
“拖久一点,也不会多出一名证人。”
克莱尔把压纸的刀鞘往自己那边收了半寸。卷了太久的纸立刻翘起来,遮住下面的会议编号。
伊芙琳用手按了两次,没能按平,索性把刀鞘推回原处。
“先压着。”
克莱尔没有问她说的是纸还是别的,只把刀鞘重新放好。
两份材料的会议编号、出席人和“边境意见准备金”完全相同。文件筒里的签到表比镜面复写多出一页附件,另有两处用词不一样:一处把“转移”写成“清理”,另一处把“事故”写成“防卫事件”。
“你的副本少了这一页。”伊芙琳说。
“是。原件送来时就没有。”
“你拿一份缺页的东西来证明军部造假?”
“我拿留下来的部分和这里的附件比。”
“这话很会说。”
“缺的那页,我编不出来。”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没再拿缺页讽刺她。
“那两处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哪一份改过。”克莱尔指向复写页边缘的空白,“所以档案员没有替任何一版改字,只在旁边标了差异。”
伊芙琳把两页叠在灯下。文件筒附件里的手写数字七,末笔总会向上挑起;她的旧工资单和催款单上也有同样写法,那是联合矿业财务处沿用多年的填表习惯。
克莱尔为了看清那一笔,把灯往前挪了些。伊芙琳立刻抽来一张空白纸,盖住催款单上的欠款数字。
“看章,还有这个七。”她说,“别看数目。”
克莱尔的手停住。“我看见了第一位,后面没看清。”
伊芙琳把空白纸又往上挪了一点。“别说出来。”
“好。”
她把灯换了个方向,只让压章和那一小块字迹露在光里。
“这个七,我认得。”她说,“矿场发工资时,欠款栏都是这样写。这里的墨已经渗进纤维,表面还有旧灰,不像最近才补的。”
“所以能支持附件早于战争。”
“只能支持它很旧,也支持它和矿业财务处有关。”伊芙琳纠正,“别替我多走一步。”
克莱尔的嘴角轻轻抬了一下。“明白。”
伊芙琳察觉那点笑,眉头先皱起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在用克莱尔刚才的话反驳克莱尔。
“你笑什么?”
“你已经会用档案员的方式挑我的话了。”
“我在矿场对工资单也这样。少一行,我下个月就没饭吃。”
“那比很多档案员学得更快。”
伊芙琳没接这句夸奖。她低头把三个名字和会议编号写在路线图背面,字迹比平时更重,笔尖几次划进被水泡软的纸。
克莱尔没有凑过去检查,只替她扶着灯。
“你现在信哪一份?”克莱尔问。
“都不信。”
“那你还抄?”
“不信才要抄。”伊芙琳把笔帽咬开,在催款单背面记下银行相关页码,“出去以后找第三份。”
“第三份也可能照着其中一份抄。”
伊芙琳停下笔。“那就找第四份。你想让我查到死?”
“我比较希望我们先活着出去。”
“这句不用抄。”
她们重新把文件分开时,伊芙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克莱尔的右手停在薄册封面。
“镜之王庭的王女。”她停了一下,“之一。”
“王女还能有‘之一’?”
“能。王女不止我一个,开会时也照样互相反对。”
伊芙琳笑了一声,伤腿随即抽痛。她没敢再笑,压着吸了口气。等疼过去,她的右手已经移到步枪上。枪膛里没有子弹,她还是握住了枪托。
克莱尔看见了。她没摸刀,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怎么停了?”伊芙琳问。
“我在等你决定还要不要听。”
“说完。”
“我负责继承一部分档案和镜卷。王庭还在,地下城也还在。”
“地下那些人呢?”
“档案馆的人、分支家族,还有平民。都还在。”
“兽耳族和翼族也归你管?”
“不归。潮汐诸族也不归。”
“所以你这个王女,现在能命令多少人?”
“在这里?一个也没有。”
“你为什么带着这本东西跑到人族阵地下面?”
“我本来负责把复写册送回地下档案馆。途中得知净水站可能还留着附件,我回头来找,和护送队失散了。”
“谁命令你回头?”
“没有人。”
“所以你是自己回来送死。”
“我当时判断——”
“是,还是不是?”
克莱尔抿了一下嘴。“是。我知道这很蠢。”
“不是蠢。”伊芙琳说,“是会死人。”
“你死了会怎样?”
“档案会少一个经手人,王庭会换别人继续。镜族不会跟着我消失。”克莱尔看了一眼她握枪的手,“我也叫不来军队。”
伊芙琳没有松手。“那空间魔法呢?你在水闸前让铁销动了。”
“我只能偶尔感到近处的两个相似结构挨到一起。”克莱尔说得很慢,“我学过辨认方向和相邻关系,训练没完成。水闸那一下是本能,我不知道再试会把东西送向哪里。”
“能带人过去吗?”
“不能。”
“能从这里回你的王庭吗?”
“不能。”
“能找到我妹妹吗?”
克莱尔坐直了。“不能。就算以后能,我也不会把一个没见过的孩子当成试验坐标。”
伊芙琳盯了她几息,手指终于从枪托上松开。
“好。”她说,“至少这一句像人话。”
“前面的也都是。”
“前面的太像档案说明。”
克莱尔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我不知道你想听哪一种回答。”
“我不是来听自己想听的。”
“所以才难。”
伊芙琳把步枪挪到右侧,靠在墙边。她伸手仍够得到,枪口却被转向了泵房门。
“你还在生‘档案说明’那句话的气?”她问。
“没有。”
“答得太快。”
克莱尔低头把薄册边缘对齐。“一点。”
“行。先气着,条件照说。”
“我帮你活着到能联系镜族的地方。”她说,“你给我路线,也帮我处理伤口。但有几件事先说清。”
“可以。”
“我还没说完。”
克莱尔只好等着。
“我不会加入镜族,也不会在确认莉莉安全以前答应替谁作证。还有——”
膝后又开始抽痛。伊芙琳停下来,手按住伤腿。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文件?”
“不是。记忆。”伊芙琳抬头,“你不能碰我的记忆。”
“我没有读取记忆的术式。”
“现在没有最好。以后有也不行。”
“好。”
“也不能用王女身份命令我。至于枪——我帮你,不等于我替你朝普通人族士兵开枪。”
“我没有打算让你开。”
“打算不是条件。”
克莱尔吸了口气。“好。不能。”
“我也有条件。完整文件由我保管——”
“不行。”
“让我说完。”克莱尔把薄册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原件和复写本由我保管。编号、日期和三个人名由你带走。谁被抓,都拿不走全部。”
伊芙琳看了看自己刚抄好的路线图。“这还差不多。”
“如果你决定回军营,不要主动交代我的路线。”
“我只保证现在不主动说。”伊芙琳的手重新压上伤腿,“真被审讯,我不替那个时候的自己发誓。”
克莱尔张口要接,最后只说:“好。”
伊芙琳抬起头。“你本来想说什么?”
“想说我相信你。”
“别信这个。”
“所以我没说。”
伊芙琳把路线图折到一半,又停下。
“真开口了呢?”
“那是被逼的。”
“你的档案也会这么写?”
“会。”克莱尔说,“也会写是在什么条件下。”
伊芙琳原以为她会要求自己守到死,连一句难听话都准备好了。克莱尔没有逼她发誓,她捏着半折的路线图,没能骂出来。
“你就不怕我回去?”她问。
“怕。”
克莱尔低头看着两份已经分开的文件。
“怕他们听完第一句就拿走你身上的纸。”她说,“也怕他们根本不让你说。”
“他们不会——”
伊芙琳停住了。
她看着复写本上那处留白,手指仍压着路线图。
“我不能替他们保证。”她改口。
“我也不能。”
伊芙琳把路线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收回手时,她碰了一下木挂坠的外壳。
“我回去不等于不要莉莉。帮你也不等于把自己交给镜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的我现在说不清。先活着出去。”
“我听见了。”
“听见和明白不是一回事。”
“那我先按原话记。”克莱尔把两张抄有编号的纸分开放好,“以后你要改,自己改。”
夜里,泵房又冷了几分。
伊芙琳脱下旧军装外套,盖到克莱尔身上。粗硬的衣料还留着一点体温,衣领恰好落在她下颌附近。
克莱尔先闻到潮湿的味道、火药、汗和消毒液。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怎么也称不上干净。
可在这些气味下面,还藏着一点很淡的肥皂清香。
她想起净水平台上的那次跌落。伊芙琳压在她身上时,这股气味也曾从枪油和血腥味中透出来。那时她以为是洗衣液,现在才发现,无论这件军装沾过多少灰和污水,它都没有完全消失。
克莱尔低头闻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上面有火药、汗和消毒液的味道。”
“我知道。”伊芙琳看着她,“再闻也不会变干净。”
克莱尔本该把衣领压下去。她的右手却先将那一角拢近了些。
她已经确认过了,还是忍不住又吸了一口气。
那点清香比刚才更清楚。它没有任何辨路、止血或者核验文件的用处,却让冰冷的泵房变得没那么陌生。克莱尔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喜欢,只把衣领慢慢放开。
“还有一点霉。”她说。
“还我。”
克莱尔立刻把外套往肩上拢紧了一些。“我没说不要。”
“你刚才闻第二次的时候,可不像在嫌弃。”
“我只是在复核。”
“一件三年没洗干净的旧军装,有什么值得复核的?”
克莱尔把衣领压到下巴下面,没有回答。
伊芙琳等了一会儿。
“王女殿下?”
“别那么叫我。”
“那你先回答。”
“它比工具毯暖。”克莱尔说。
克莱尔说完,把盖在自己腿上的厚毯一角往伊芙琳那边推。只推到两个人中间,她便停下了。伊芙琳看见了,没有伸手去接。
“我先守。”伊芙琳说。
“你在低烧。”
“你刚流过鼻血。”
“已经停了。”
“我的烧也没把我烧死。”
“这不是比赛。”
伊芙琳正要再说,张口却打了个哈欠。她把脸偏开,克莱尔也很给面子地等她打完,什么都没说。
“一个小时。”伊芙琳板着脸说,“你先。”
“一个小时。”
克莱尔把先前停在两人中间的毯角又推了一次,这回盖住了伊芙琳重新包扎的伤腿。伊芙琳只把边角理平,留下了。
“我只记泵房、货运井和水站的相邻方向。”克莱尔说,“不移动任何东西。”
“门响先叫我。竖井上面再有金属声,也叫。”
“你刚才说过。”
“那就再听一次。”
“手开始发冷也要叫我。”
“你睡着以后,我怎么告诉你?”
“把我叫醒。别用这种问题装作听不懂。”
克莱尔看了她一会儿,把门把上的金属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好。到时我叫醒你。”
伊芙琳背靠墙坐下,工具毯裹在腰腿外。她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右手仍压着步枪带,过了很久才一点点松开。
木挂坠从领口滑出来,落在胸前。旧木壳被手指磨出温润的光,边缘还有一道修过又裂开的细缝。
克莱尔的视线在那道细缝上停了片刻。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叫醒伊芙琳把它收好。只是把检修灯再转开一点,让光不再正照着伊芙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