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醒来时,门把上的金属杯还挂在原处。
竖井上方传来沉闷的履带声,隔着四十米深的井壁,听起来像雷在很远的地方滚动。克莱尔坐在门边,披着那件旧军装,主检修灯被她调到最低,只照亮脚边一小片地面。
伊芙琳没有马上出声。
她先摸到右边的步枪,确认枪身和弹袋都在,又按了按腿上的绷带。文件夹还压在克莱尔怀里,门后的撬杆也没有动过,她这才抬眼看向守夜的人。
克莱尔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克莱尔先把水壶递了过来。“你醒得比上一轮慢。”
“多久?”
“你多睡了一会儿。”克莱尔说,“呼吸一直很平稳,我就没叫醒你。”
伊芙琳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听着?”
“我在守夜。”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一直听着我。”
克莱尔安静了片刻。“这里能够听见的活人,只有你。”
伊芙琳接过水壶,没急着喝。“你有没有用魔法?”
“没有。杯子没响,门外也没人。”克莱尔用右手比了一下上方,“只有车辆经过,至少两批,方向都在竖井西侧。”
伊芙琳这才喝水。她刚仰起一点,克莱尔的手便扶住壶底,没有往上抬。
“两口。”克莱尔提醒。
“我记得。”
“你昨晚也说记得,后来呛到了。”
伊芙琳横了她一眼,只喝了两口便把水壶递回去。
克莱尔接过水壶,却没急着喝。她先看向伊芙琳的下唇。那道裂口沾了水,颜色比旁边深。
“别盯了。”伊芙琳说,“没有多余的水给你研究我渴不渴。”
“我在看有没有出血。”
“嘴唇裂了,不等于出血。”
“刚才有。”
伊芙琳用拇指抹了一下下唇。“现在呢?”
克莱尔依言又看了一遍。“没有了。”
“那你还看?”
“是你让我看的。”
伊芙琳一时没找到话堵她。克莱尔这才低头喝水,也没有把伊芙琳刚刚碰过的壶口转开。
两人重新清点物资。
步枪仍有七发子弹,两把短刀,一盏余电约六成的主检修灯,一盏偶尔会变暗的受损灯。口粮只剩半份,水约三成,消毒液不到半瓶,绷带和止血粉也只够再处理一两次严重伤口。
工具毯里还有一捆十余米长的旧电缆绳。两端的硬接头已经被工兵剪掉,它不能从井底一直垂到井口,但四层检修平台之间的距离都在十米上下,可以分段当作救援绳使用。
伊芙琳把每样东西记在路线图背面。她写完最后一项,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把两把短刀算成一把。
“我们今天上去?”克莱尔问。
“中午以后再动。”伊芙琳把手背贴到额头,“烧还没退干净。我的腿能踩地,但连续爬四十米肯定撑不住;你的左臂连身体都拉不起来。”
“所以每到一个平台就停。”
“不只要停。”伊芙琳指向图上的四道横线,“我先上,逐根试梯钉,再把绳固定在平台。你用腿和右手爬,绳子只能防你掉下去,不负责把你吊上去。”
克莱尔看了看她的伤腿。“你先上,摔下来怎么办?”
“你别站在我正下面。”
“我问的是你怎么办。”
伊芙琳的手指停在第一层平台上。她原本想用一句“摔下来再说”带过去,可克莱尔没有移开目光。
“先在腰上系短绳,过三四级就换一次受力点。”她说,“最坏也只掉一小段。腿真裂开,我们就退回泵房,不逞强。”
“这才是回答。”
伊芙琳抬起头。“你学得倒快。”
“昨晚有人教我,问句最好得到直接回答。”
那句话分明是在还她。伊芙琳想板起脸,眼里却先有了笑意,只好低头去盘绳。
她把旧绳拉直,逐段捏过磨损的表皮。木挂坠从领口滑出来,黑绳被她的手背带住,旧木壳磕在地面上,啪的一声弹开。
一张小照片落在绳圈里。
克莱尔看清是人像以后,立即把脸转向门口。“需要我转过去吗?”
伊芙琳先用手盖住照片,另一只手去扣木壳。盒扣已经磨松,她按了两次都弹回来,第三次用力太大,伤腿跟着抽了一下。
“不用。”她说,“你已经看见了。”
克莱尔没有回头。“看见是照片,但没看清是谁。”
伊芙琳的手仍压在照片上。她能和克莱尔一起翻开战争预算,也能当着她的面谈死人,可这张照片只要露出一角,她便觉得自己像在敌人面前脱掉了最后一层护具。
她用拇指反复推着那个坏掉的木扣。
克莱尔听见细小的咔哒声,依然看着门。“如果你不想让我看,我可以出去守竖井。”
“外面冷,而且门要重新挪撬杆。”伊芙琳终于把手移开,“她就是莉莉。”
克莱尔这才慢慢转回来。她先看伊芙琳的脸,确认那句话不是勉强说出口的,随后才把视线落向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十三岁,深栗色头发扎得不太整齐。她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旧校服,双手举着一张满分算术卷,少女笑得似乎是在发光,眼睛却还瞟着老师改过的一处数字。
“她就是莉莉?”克莱尔问。
“嗯。”
“你们很像。”
“哪里像?她比我会笑。”
“不是笑。”克莱尔看着照片,“她在别人拍照的时候,还在检查卷子。你昨晚看会议附件时也是这个表情。”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妹妹的眼睛落在哪里。“那道题全班只有她做出来。相机是同学借的,底片贵,她只拍了一张。”
她把照片放回木壳旁,却没有马上盖起来。
“她现在会替邻居抄账单,赚的钱不多,只够买纸和墨。”伊芙琳说,“家里的煤、面包、学费、修屋顶的钱,她都分开记。厨房水管漏过一次,我画了图寄回去,她自己换了垫圈。”
“十三岁?”
“十三岁。还会缝袜子,能做两三样不烧锅的饭。”伊芙琳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了藏不住的骄傲,接着又沉下去,“可她不该什么都自己做。”
克莱尔没有用“她很能干”来结束这件事。“你怕她做得越好,周围的人就越觉得她不需要照顾。”
伊芙琳抬眼看她。
克莱尔的目光仍在照片上,却没有伸手。她说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那张薄纸上的女孩。
“会活和该不该一个人活,是两回事。”伊芙琳说,“军部的人总跟我说,莉莉会记账,会照顾自己,让我在前线不用担心。可她会这些,不是因为日子突然对她好了。”
“她在信里说过害怕吗?”
“很少。她只写今天接了什么小工,存了多少,学校以后怎么选。”伊芙琳把催款单拉到照片旁边,“她越写得有条理,我越知道她在让我安心。”
参军合同的条款写在贷款附页后面。基础军饷大多直接进入银行,前线津贴才够莉莉的学费和生活;若伊芙琳正常阵亡,抚恤可以结清贷款,若被列为失踪、逃亡或叛变,银行就有权收回房屋。
“所以你不能跟我一起消失。”克莱尔说。
伊芙琳看向她。“你很希望我跟你走?”
问题来得突然。
克莱尔睫毛微微一动,视线从照片挪到那捆旧绳上。“从安全上看,两个人一起离开比你回军营更合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安全。”
克莱尔安静了一会。她似乎想找一句足够准确、又不显得过界的话,最后却只说:“我不希望你回去送死。”
伊芙琳没有追问。
她把催款单重新折好,折到第三次才对上原来的痕迹。方才那点逼人的神情也收了起来,只剩指腹还停在纸边。
“我也不想。”她说,“可只要莉莉还靠这份名册生活,我就不能让自己突然变成逃兵。”
克莱尔点头。“我明白了。”
“你呢?”伊芙琳问,“你的家里还有谁?”
“母亲,还有两位负责守护镜卷的年长者。地下档案馆里有几个家族,也有普通档案员、工匠和避难的居民。”
“你不是住在镜子做的宫殿里?”
“战前有地上王庭。现在大家住在地下,屋顶会漏,箱子会发霉,厨房也会为谁多领一袋盐争吵。”
伊芙琳扬了扬眉。“听起来跟军营差不多。”
“至少档案馆不会因为厨师骂人就冻结她家的抚恤。”
“那倒是。”
克莱尔说,她本来只负责护送复写册。离开前,母亲亲手在任务单后写了一句:档案可以补,先把人带回来。
“所以你回去找附件,既丢了护送队,也差点把命留在水站。”伊芙琳问,“你母亲知道了会怎么样?”
“王庭没有殴打成年继承人的礼法。”
“我没问礼法。”
克莱尔抿住唇,目光转向自己的文件夹。她把扣带往里按了一点,动作比平时快。
“她会先确认我有没有失去判断能力。”克莱尔说,“然后让人把我关在整理室里,直到我把擅自回头的说明写清。”
伊芙琳终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似乎让门把上的金属杯都轻轻震了一下。
“原来王女回家也要写检讨。”
“那叫事故责任记录。”
“不,挨过骂的人都知道,那就是检讨。”
克莱尔瞪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难得有了明显的羞恼。伊芙琳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停下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想到,克莱尔也有一个会生气、会等她回去的人。这个念头没有让镜族变得无罪,却让“敌国王女”四个字下面长出了一个具体的家。
“你母亲让你先把自己带回去。”伊芙琳看着她怀里的文件,“你倒好,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弄丢了。”
“所以我必须活着把纸和原因一起带回去。”
“别把自己说成文件的附件。”伊芙琳用手背敲了敲桌面,“你母亲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克莱尔怔了一下。她看着伊芙琳,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反驳。
木挂坠仍摊在绳圈旁。
克莱尔看过几次,右手都只是放在膝上。她越是不碰,伊芙琳越清楚地知道,她其实想看照片背面写了什么。
“给你。”伊芙琳拿起黑绳,递到她面前,“只能看。别施法,也别记她家的地址。”
“照片可看不出地址。”
“我知道。我想先把界限说清。”
克莱尔没有立刻接。她看着伊芙琳捏住黑绳的手,确认对方没有后悔,才用右手托住木壳。
伊芙琳在放手前停了一下。
克莱尔感觉到了,却没有催。她把手保持在原处,直到伊芙琳的指尖自己松开。
木壳很轻,边缘被长年摩挲出一小片凹痕。克莱尔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不算整齐的字。
等姐姐回家,换我养你。
“养”字少了一点,仍能认出来。
克莱尔的眼神软了下来。不是怜悯,更像是在那句话里看见了一个已经偷偷安排未来的孩子。
“她已经在想你的以后。”她说。
“小孩子不知道养一个人要花多少钱。”
“她会算账。”
“这和会不会算账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伊芙琳本想说战场上的人没有以后。话到了舌尖,她看见克莱尔正用右手护着那张照片,连木壳坏掉的边缘都没碰,便忽然说不下去了。
“和我得先回去有关。”她改口。
克莱尔没有替她把未说完的悲观补出来。她合上木壳,把挂坠放回伊芙琳摊开的掌心。
两人的指尖碰到了片刻。
伊芙琳没有像碰到火一样收手,克莱尔也没有故意延长那一下。只是挂坠已经落稳以后,两个人的手都还停了一下,随后才各自移开。
克莱尔低头去整理文件夹,扣带明明已经平整,她又压了一遍。伊芙琳则把挂坠收回胸前,黑绳绕过指节时多打了一个结。
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一下。
她们检查木扣,发现弹簧夹已经磨平,单靠按压无法固定。伊芙琳从废弃线槽的旧电缆里抽出一根细铜丝,克莱尔用右手扶住木壳,让她把铜丝绕在外侧。
“可别嵌进木头里。”伊芙琳说,“它本来就是木的。”
“我知道。只在外面托住裂口。”
“也别让它变成什么镜族信标。”
克莱尔抬眼看她。“一根铜丝做不到。你的挂坠既不会发光,也不会定位,更不会在你遇险时把我叫过来。”
“你解释得这么详细,我反而更放心。”
“因为这次你确实问到了对象。”
铜丝固定好后,照片仍能取出,木壳也能打开。伊芙琳在黑绳上加了一截薄布带,反复试了几次,确保一只手也能快速解开。
“你记住她的脸了吗?”她忽然问。
“记住了。”
伊芙琳的手一顿。
克莱尔立即补充:“只是普通地记住。我不会把她写进镜族档案,也没有地址可查。”
“我知道。”伊芙琳把挂坠塞回衣服里,“我只是还不习惯有人见过她。”
克莱尔看着她整理衣领,视线在挂坠消失的位置停了一瞬,又很快转去检查绳结。
正午前,竖井上方传来一次升降机构的试运转。铁链拖动了几息,很快又停下,说明上面的人还没有修好旧升降机。
伊芙琳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检修梯前。她只测试最下方三根梯钉,没有向上爬;第一根生锈但能承重,第二根有轻微晃动,第三根的固定座已经裂开。
克莱尔用粉笔在第三根旁边画了一个叉。
“四层平台。”伊芙琳说,“我先到第一层,固定绳索。你只用右手和腿,左臂始终贴着身体。每十米停一次,谁喘不过气都直接说。”
“你不能在上面拉我的全身重量。”
“我知道。我只是防你后仰。”
“那如果井口有人的话呢?”
“我先听口令和人数。确认是人族以后,我出去拖时间,你找最近的平台躲起来。”
克莱尔皱起眉。“你会被审问。”
“我是失踪后被困的伤兵,比你更能解释为什么在井里。”
“若他们要搜下面呢?”
伊芙琳指向第三层平台旁的备用通风口。“你从那里撤。连续长敲代表我回不来,你不要再下井,带着文件从备用通风道走。”
“我不同意你把‘回不来’说得这么轻。”
伊芙琳正要把绳盘顺,闻言停了下来。“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被扣住,或者上面的人开始逐层搜查,我没有办法下来找你。你留下只会让我们两个一起被抓。”
克莱尔的眉间仍没有松开。“这样说我听得懂。但我还是不喜欢。”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拿“这是唯一选择”压过对方。伊芙琳先低下头,把旧绳按长度盘成四圈。
证据也要分开。完整复写册暂时由克莱尔贴身保管,泵房附件仍封进防水袋;伊芙琳保存会议编号、日期和三个姓名,路线图则由两个人各记一份。
“挂坠留在你身上。”克莱尔说。
“当然。”
克莱尔笑了一下。
伊芙琳把刚打好的结又拉了一遍。“笑什么?”
“你答得挺快。”
“莉莉送我的东西,我当然自己带着。”
“我知道。”克莱尔把磨损的绳段递到灯下,“所以别让别人替你把它送回莉莉手里。”
伊芙琳没有马上回答。她接过绳子,折了折磨破的地方,外皮随即掉下一小块。
“这段不能挂人,留下捆物资。剩下的都给我。”
克莱尔把绳圈放在膝上,用右手逐段抽出来。伊芙琳拆开一个受潮发硬的结,重新打过,又把几处磨损单独挑了出来。
“你的复写册也一样。”伊芙琳仍在检查绳子,“自己带回档案馆,别留给别人。”
克莱尔把最后一段绳交给她。“我会自己带回去的。”
伊芙琳把先用的绳圈放在自己手边,其余几圈全部移到克莱尔右侧。
她刚把工具毯重新卷好,一颗螺帽便砸在检修梯上。
螺帽接连磕过几根横档,弹到水泥地面。伊芙琳抓起步枪,枪口抬向井口;克莱尔同时按灭主灯。
泵房暗了下来。
螺帽滚到伊芙琳靴边。井口上方有人骂了一句,另一个人很快回了话,随后又传来工具刮过盖板的声音。
“至少两个人。”克莱尔贴着井壁听了一会儿,“她们在拆检修盖。”
伊芙琳一手端着枪,另一只手捡起螺帽。手上沾到了新机油,金属还带着机器运转后的热度。
“升降机已经动过。等她们把吊篮修好,就能直接下到井底。”
克莱尔扣好旧军装的衣领,拿起放在右侧的绳圈。“不等中午了。”
伊芙琳把螺帽放下,将步枪背到身后。第一圈绳收上腰间时,绳结压到了衣服里的木壳。她把挂坠挪到另一侧,再走向检修梯。
“现在就上。”伊芙琳抓住第一根梯钉,“我先到第一层平台。听见两下,你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