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七发子弹和一张满分卷(间章)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7/31 19:13:20 字数:1956

伊芙琳的旧日记

十月五日,正午前。

旧货运井有四十米深。站在井底往上看,天光只有一枚硬币大小。

我看着那点光时,先想到出口,又想到枪口。上面的人只要把脸凑过来,就能看见井底有没有人。

克莱尔让我在旧图背面把走过的路再画一遍。她说自己也记得,我问她脑子撞坏了怎么办。

她回答,镜族只是不容易忘,不是永远不会忘。

这话比军需仓库写的“妥善保管”诚实。东西坏了,军需官会先查是谁没有妥善;脑子坏了,连查的人都可能还是自己。

我先把眼下的东西数清。

七发子弹,半份口粮,约四分之一壶水。消毒液剩不到半瓶,绷带还剩大半卷,另有一截拆下来的旧布条;主检修灯约六成电,摔坏的灯关着。

旧电缆只够连接相邻的检修平台,不能从井底一直挂到井口。它昨晚拉住过我,今天却不一定还肯再做一次好事。

我的腿不能连续发力,克莱尔的左臂也不能承重。

我这个月的军饷是五枚银币,上个月剩下七枚,房贷要三十二枚。莉莉的学费、车费和冬鞋都还没算进去。

她写信说旧鞋还能穿。孩子说还能穿,多半就是鞋底已经薄了;我也在回信里说前线有床、有热饭,长官答应明年让我回家。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谁也没有拆穿。信纸装不下炮声,也装不下漏水的厨房,写得好一点,至少寄出去的那几天能让人睡觉。

贷款是在银行一楼办的,征兵处就在二楼。

银行职员告诉我,普通工作要还十五年,签前线合同只要五年。正常阵亡以后,抚恤可以结清余款。

她说“正常阵亡”的口气跟说“提前还款”差不多。我当时拿着表上了二楼,没有问怎样死才算正常。

征兵的人也没先问我枪打得准不准。她问我有没有家属、欠多少钱、能不能服从调动,然后把还款表订在入伍合同后面。

银行不是相信我能活十五年。它只要确认我活着有军饷,死了有抚恤。

克莱尔听我说完以后,说这种条款很混账。她说之前先看了一遍债条,因为她第一次骂银行,怕骂错对象。

一个王女坐在废井里,披着我的旧军装,认真学怎么骂银行。我差点笑她,想想自己还欠那家银行的钱,又没笑出来。

莉莉最近的信已经很少问我几时回家。她写老师让她替人整理作业本,面包房也许会给她一份誊抄账目的零工。

她还列了几所学校的学费、车费和午饭钱。最后说,就算姐姐今年回不来,我也可以先选便宜的。

我第一次读到时生了气。我不想让她十三岁就把生活分成付得起和付不起,更不想承认她已经开始安排一个没有我在旁边的日子。

后来我又读了一遍。她不等我替每件事做决定,不等于她不想我回家。

会算账也不等于已经成年。她需要学校,需要老板娘,需要能替她签字的大人,也还需要我。

克莱尔说,不该只剩我一个。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写下来,仍然不想回答。

挂坠是莉莉九岁时刻的。木壳边缘不齐,中间那道槽差点挖穿,我说能把照片放进去就算做好。

今天木扣自己松开,照片掉了出来。莉莉在照片里举着满分算术卷,笑得很高兴,眼睛却还在看卷子上的一处改痕。

照片背后写着:等姐姐回家,换我养你。

“养”字少了一点。以前我只看她拿了满分,没认真看背后的字。

克莱尔问过以后才接照片。她只看正面和背字,没有施法,也没有问地址。

我递出去时没有马上松手。她等着,没有催。

后来她用旧电缆断头里的一根铜丝包住裂开的木扣。铜丝留在外面,木壳还是木壳,不是魔法物件,也不会因为修过便知道我在哪里。

黑绳多了一个结。真要摘的时候,一只手也能解开。

克莱尔说镜族还有很多人。她的母亲、老师、档案员和普通族人都住在地下档案馆,搬箱子,修屋顶,也会为了谁多占一张桌子吵架。

她母亲让她先把人带回来,档案丢了还能补。克莱尔偏偏回头拿文件,和护送队走散,掉到了我旁边。

我说她母亲会揍她。她说王庭没有这种礼法。

她把复写册往防水袋里塞深了一点。我看见了,没有继续笑。

原来王女也有一处不太敢回、又必须回去的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让我立刻信任整个镜族,只让我没办法再把她想成从宣传画里直接走出来的人。

我还问她,既然会空间魔法,为什么不从井底回家。

她说现在什么也送不上去。螺帽不行,灰尘也不行,人更不行。

她只能偶尔看见熟悉结构之间靠得很近的一处关系。要真正打开路,得亲眼见过目的地,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还要有足够的魔力维持。

水闸锁销偏开一掌,是她快被打中时乱抓到的位置。再来一次,她连东西会往哪边偏都不敢保证。

所以我们还是得爬梯子。

我把旧电缆盘顺,检查磨破的外皮。克莱尔负责记下哪一段不能压在横梁上,谁也没有先把它固定到第一层平台。

这时,一颗沾着新机油的螺帽从井口落下来。它滚到脚边时还有余温,上面的人正在修升降机。

账就算到这里。

七发子弹打不赢井口的人,也不能垫成梯子。最好一发不耗,靠两条伤腿、三条还能用的手臂和一根旧电缆爬上去。

我让克莱尔记住,如果我从梯子上滑下来,她要先往旁边躲,不能站在正下方接我。她说我们还没开始爬,我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说完了。

我没有改口。人要开始爬四十米的旧梯子,总得先说一句不太吉利的话,把真正害怕的那句压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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