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井口只能出去一个人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7/31 19:13:37 字数:7206

井口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零件掉落,而是扳手碰到了铁盖。上方有人骂了一句,很快便被另一个声音压低。

伊芙琳把六发子弹压进弹仓,枪膛仍然空着,最后一发留在随手能摸到的小弹袋里。她将步枪斜背到身后,又把一圈旧电缆绳系在腰间。

“我到第一层以后敲两下。”她说,“听见以前别上梯。”

克莱尔站在井壁旁,右手抓着绳圈。“你刚才说过。”

“再说一次。”

“我听得懂。”

“我知道。”伊芙琳抬头看了看四十米高的井壁,“是我需要再说一次。”

克莱尔原本要反驳,听到这句却停了下来。她把绳圈托高一点,方便伊芙琳拉取。

伊芙琳先踩上第一根梯钉,把体重慢慢压下去。铁钉发出轻微的呻吟,没有松动,她才把右手伸向下一根。

第三根旁边有粉笔画出的叉。她绕开裂掉的固定座,用右脚踩住井壁凸起,伤腿只负责维持平衡。

爬到第五根时,伤口开始发热。她把腰间短绳绕过一根完好的梯钉,确认绳结受力以后,才继续向上。

克莱尔站在井底,右手托着绳圈,抬头看伊芙琳逐根试过梯钉。

“别站在梯架下面。”伊芙琳低头叫她,“去排水管旁边。上面掉块锈皮都能砸中你。”

克莱尔移到墙边。“这里?”

“再靠进去些。对。”

伊芙琳继续向上。爬过两根梯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克莱尔先开口。

“我是在看绳子。”

克莱尔抬起右手,臂弯里的绳圈原封不动。“绳子也在。”

伊芙琳没再替自己找理由,只继续往上。克莱尔也没有追问。绳索被工具毯挂住时,她用右手将它拨开,慢慢送进梯架内侧。

十米高的第一层平台积着厚灰。伊芙琳翻过栏杆时,伤腿突然一软,膝盖重重撞在铁板上。

她及时抓住横梁,没有摔下去。疼痛从伤口一路窜到腰侧,她趴在平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解开腰间绳结。

井底传来克莱尔压得很低的声音:“你怎么了?”

“膝盖撞了一下,伤口没裂。”

“你确定?”

伊芙琳摸过绷带,没有新血渗出来。“确定。等我把绳固定好,你再上。”

她把旧电缆绳绕过平台栏杆,打了两个互相反扣的结,又用全身重量试拉。确认栏杆没有晃动,她才在铁板上敲了两下。

克莱尔开始攀爬。

她的左臂被绑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抓梯钉。每向上一级,她都要先把双脚站稳,再松开右手去够下一根,身体一旦往后偏,腰间绳索便把她拉回井壁。

伊芙琳没有把她整个人往上拖。她只收紧多余的绳,让坠落的距离始终不超过半臂。

离平台还剩两级时,克莱尔右脚踩到一块脱落的铁锈,鞋底猛地滑开。

“抓紧!”伊芙琳扑到栏杆边。

绳子骤然绷直。克莱尔后背撞上井壁,喉间溢出一声痛哼,右手仍死死扣着梯钉。

伊芙琳的伤腿也被拖得向前一折。她咬牙把绳缠上前臂,等克莱尔重新踩稳,才一点点放松。

“左肩呢?”她急声问,“撞到了没有?”

“后背。左臂没有移位。”

“别动,我下去半级接你。”

“你下来的话,伤腿会再受力。”

“我没有问你要不要!”

井里一下安静了。

伊芙琳自己也怔了半息。她很少这样失声喊人,可刚才绳索绷直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剩,只看见克莱尔向黑暗里仰了下去。

克莱尔没有拿她的失控开玩笑。“好。你下来半级,只扶我的腰带,不碰左臂。”

伊芙琳跨回梯子,右手抓住克莱尔腰侧的旧军装带。两个人一上一下挤在井壁前,近得能听见彼此没有平复的呼吸。

“右脚抬高。”伊芙琳说,“踩我刚才那根。”

克莱尔照做,终于翻过平台栏杆。

她坐稳以后,伊芙琳才松开她的腰带。手已经收回去了,指节上却还留着布料勒出的温度。

“你刚才喊得很响。”克莱尔说。

“你差点掉下去。”

“我知道。”

“知道就别笑。”

克莱尔眼角那点紧绷后的松动立刻收住,却没有完全成功。“我没有笑。”

“你眼睛在笑。”

“镜族的眼睛不会做这种事。”

伊芙琳想说她胡扯,井口却传来铁链拉动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抬头,刚才那点几乎算得上轻松的气息立即消失了。

她们在第一层平台只休息了几分钟,便解下旧电缆绳重新盘好。伊芙琳把安全短绳系回腰间,先往上逐根测试梯钉;她到了第二层,再把长绳固定到栏杆上,让克莱尔受保护地爬上来。

第二层平台离井口只剩二十米。她们刚翻进去,上方的说话声便清楚起来。

“导轨上全是锈,吊篮最多先下到三层。”

“先把检修钩放下去。下面要是有碎石,今天谁也别坐。”

说话的是两名维修兵。另有两个人的靴跟一直在井口附近来回移动,步幅短而整齐,枪带偶尔会碰到金属护栏。

伊芙琳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耳朵。

克莱尔贴近她耳边,用气音问:“两个维修人员,至少两个持枪守卫?”

“我听到的是这些。不能确定井口外面还有没有人。”

“检修钩很快会下来。”

“所以继续。”

伊芙琳的回答很短,克莱尔却听出了她呼吸里的不稳。她没有说“你需要休息”,而是把主检修灯和水壶从伊芙琳腰后取下来,自己背到右侧。

“我少带一点,你的腿能轻一些。”她说。

伊芙琳本想拒绝,看到克莱尔用右手已经扣好背带,便只说:“灯别撞井壁。那是上去以后要交回去的东西。”

她们把长绳从第二层栏杆解下来,照刚才的办法重新分段使用。第三段最难。

伊芙琳每爬两三级便要停一下,左腿的绷带下开始出现湿热感。克莱尔跟在下方,既不能替她用力,也不敢催,只能在伊芙琳停得太久时叫一声名字。

第一次,伊芙琳说“还在”。

第二次,她说“别吵”。

第三次,克莱尔刚张口,伊芙琳便低声说:“我知道你在。让我喘完。”

克莱尔仰头看着她颤抖的小腿,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第三层平台旁有一道横向通风口。锈蚀的栅条已经断掉两根,里面只能伏低爬行,冷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伊芙琳先把半个身体探进去,用灯照过前方。通道向东略微上抬,旧图上标着它最终通往林地排风塔。

“能过人。”伊芙琳从通风道口退回来,“里面很窄,转身都困难。你的左臂不能碰到两边,不然伤口肯定会裂开。”

“拆掉步枪上容易卡住的东西,应该能分两次拖过去。”克莱尔看了一眼通风道深处,“我们一起从这里爬到东侧排气塔。出了排气塔就是林地,至少不用再经过人族的井口。”

伊芙琳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平台边,重新检查腿上的绷带,外层已经渗出一小片暗红。

克莱尔蹲到她右侧。“等我们进了林地,就先离开人族控制区。再往东走,应该能找到镜族留下的旧界标。”

“那我要是跟你从排气塔离开,我的军籍会怎么记?”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大概会被记作失踪。”

“失踪超过期限,军饷就会停发。军部要是认定我带着枪逃跑,房子和抚恤也保不住。”伊芙琳重新扎紧绷带,“莉莉可能先收到一封催款信,然后被人从家里赶出去。”

“可你从井口回到人族军营,一样会被审查。”

“我知道。”

“她们要是发现你见过我,可能就不只是审查了。”克莱尔盯着她,“她们甚至可能杀了你。”

“这个我也知道。”

克莱尔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从井口回去!你明明可以和我一起从排气塔离开!”

伊芙琳抬头看她。

克莱尔银白色的发尾沾着井壁上的灰,脸上已经没有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她嘴上说的是两条逃生路线,眼睛却一直落在伊芙琳渗血的绷带上。

“因为我从排气塔离开以后,最先受牵连的不是我,是莉莉。”伊芙琳放缓声音,“我回到军营,至少还能确认她有没有收到钱。军方问起泵房里的东西,我也可以告诉她们,那些纸已经被水冲走了。”

“可你不能保证她们会相信。”

“当然不能。”伊芙琳低头压了压绷带边缘,“但我现在发着烧,腿上有伤,还失了不少血。只要我说不清泵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或许会先把我当成一个勉强逃回来的伤兵。这个机会总比我直接带枪失踪大。”

克莱尔抿紧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如果她们把你扣下来审讯,连信都不让你寄呢?”

“那我就在她们收走纸笔以前,把要告诉莉莉的话写下来。”伊芙琳看向通风道口,“能不能送出去,我再想办法。”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从东侧排气塔出去以后,去镜族的档案馆,把那份完整文件保住。我回人族军营,继续查会议编号。只要我们都还活着,两边的证据就不会只剩下一份。”

“你每次安排退路,都先把自己放在可能回不来的那条路上。”

“你刚才坚持让我跟你一起进通风道,也不只是因为那条路安全。”伊芙琳看着她,“你是不想一个人回到镜族。克莱尔,你也没有比我好多少。”

克莱尔眼神一滞。

她把剩下的半份口粮掰开,一块递给伊芙琳。压缩粮太干,伊芙琳咽到一半便咳了起来。克莱尔把水壶送到她手边,拇指抵住壶底,直到她喝下一小口才松开。

伊芙琳腿上的绷带已经发硬,可她们没有干净的替换物,也没有足够的水清洗伤口,只能暂时不拆。空壶原本就是克莱尔的求生用品,她把它收回腰侧。

“出塔以后,它至少还能装水。”伊芙琳说。

“你被带上去以后,要主动向军医要水。”克莱尔看着她,“不要因为怕盘问便少喝。”

伊芙琳正把主灯绑到工具袋外侧,听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已经把我回去后的坏习惯也排好了?”

“我只列出刚才亲眼见过的部分。”

受损的低电检修灯交给克莱尔,只在通风道岔路处开启。余电约六成的主灯留给伊芙琳,挂在工具袋外侧,上面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净水设施的旧灯。

检修钩的光已经越过第二层平台。伊芙琳把绳索重新系到第三层栏杆,留下一个伤员先吊运枪和物资、再自行攀爬的痕迹,随后站到通风口外,用身体遮住入口。

“灯扫过来时别动。”克莱尔把镜片握在右手里,“固定光源一变,我压不住轮廓。”

“我知道。大概不到三十秒,如果流鼻血就停。”

“这次由我判断——”

“光已经到了!”伊芙琳压低声音打断她,“现在先别争!”

克莱尔闭上嘴,借检修钩的固定灯光改变入口附近的折射。她的身体没有消失,只是轮廓被压成贴近锈墙的暗色块;只要她开始移动,这层遮掩便会立刻破开。

光束扫到第三层平台,银白发梢的边缘泄出一线反光。

伊芙琳抬脚踢落栏杆下的一块锈片。金属碎屑从灯前翻过去,上面的维修兵骂了一声,把那点异常的亮光当作又一块脱落的铁锈。

血已经流到克莱尔唇边。她仍贴着锈墙,没有让折射松开。检修钩继续下降,白光被平台边缘挡住以后,她才收起镜片,用袖口擦了一下鼻下。

伊芙琳侧身让开通风口。“走。”

克莱尔先把右手探进通风道,确认能够撑住身体,随后才侧过肩膀钻进去。

她只能用右臂和双腿一点点把身体向前送,固定在胸前的左臂不能碰墙。伊芙琳没有伸手替她拖,只把受损的小灯挂到她右手够得到的位置。

“到档案馆以后,记得先处理伤口,再登记情报。”伊芙琳说。

克莱尔停在只能看见半张脸的位置。“前一句是命令吗?”

“是请求。后一句随你。”

克莱尔把小灯扣到腰侧,鼻血还留在唇上。“那么你回营以后,先让军医看腿,再查编号。”

伊芙琳本想说前线军医不一定有空。她看见克莱尔仍在等,最后只把那句习惯性的推脱咽了回去。

“我会先去。”

克莱尔没有向她索要更多保证。她转过身,靠右臂和双腿继续往东爬,低电小灯的微光越过第一处拐角便看不见了。

伊芙琳留在通风口外,听着里面的衣料和碎石摩擦声。声音越过第二个弯道,又渐渐听不见以后,她才解下栏杆上的绳索,盘到肩上,开始攀爬那最后十二米。

这一次,没有人在下面替她收紧保护绳了。

伤腿支撑不住时,她便让腰带挂在梯钉上歇一会儿。离井沿还剩三米,她取下步枪,用枪托朝梯架敲了三下。

“下面有人!”伊芙琳仰头喊道,“第七步兵营,伊芙琳!我腿上有伤,自己跨不过井沿!”

两支步枪立刻从井口探出来,枪口向下压着她。

“停在那里!报番号、全名和今天的口令!”

伊芙琳报出番号和姓名,到了口令却只能抬头喊回去:“我在地下困了两天,今天的口令早换了!先核对军牌,枪也可以先拿走,但请把安全吊带放下来!”

上面的人没有因为她受伤便立刻相信。警戒兵让她把军牌举到灯下,维修兵用带钩长杆勾住牌绳,看清编号后,才把安全吊带垂到她身边。

伊芙琳扣好吊带,将步枪先交上去。警戒兵卸下枪栓,清点弹仓和备用弹袋。

“七发,枪膛为空。”

“登记枪。”伊芙琳的声音已经发虚,“别把编号弄丢。”

吊带把她提到井沿时,伤腿再也抬不起来。两名维修兵抓住她的肩带和腰带,把她从栏杆内侧拖上地面;双脚刚碰到水泥,她便跪了下去,手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维修负责人认出绑在工具袋外侧的主检修灯。她核过旧设施编号,在工具单上写下“回收工业灯具一盏,余电约六成”,随即让人取下送去充电。

“下面还有没有人?”警戒兵问。

伊芙琳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废水闸那边有过动静,离我很远。闸门打开以后水声盖住了,我不能确认是谁,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你没有见过?”

“没有看清。”

维修兵已经准备把检修吊篮放下去。吊篮下降到一半,绞盘停转,控制箱内的保护灯连续亮起,钢索也跟着绷死。

负责人立即让人切断电源。“别碰绞盘!废水闸位置变过,升降保护没有复位,硬拉会把吊篮卡死在导轨里。”

警戒兵问多久能恢复。负责人蹲在控制箱前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先排水吧,然后再重新校正限位。反正几小时内都别想下人了。”

伊芙琳闭上眼,让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她没有料到保护装置会替她们争取时间,只能庆幸先前关闸时没有砸坏整个系统。

现场军士随后赶来。她先核对伊芙琳的军牌和失踪登记,再看腿上的伤口,问她这两天去了哪里。

伊芙琳从塌方开始说起。她说了积水、废弃净水站、压力闸和货运井,也说自己依靠旧路线图找到了梯架;她隐去门后的克莱尔、门外的两名工兵和装进衣服里的文件。

大部分经过都能在井下查到。军士听完没有放松警惕,只在记录本上逐项标出仍需核实的部分。

“绷带的包法和止血粉都是工兵排常用的。”军士看了看她腿上的交叉包扎,又从工具袋里取出药包,“谁给你的?”

“塌方通道里捡到一个救援包。外层泡烂了,里面还能用。”

药包上的编号已经被门外的工兵撕掉。军士翻看两面,没有找到能追查到具体工兵排的号码,便把“来源不明”写进备注。

一名维修兵又拿起伊芙琳盘在肩上带来的绳索。“磨痕不止一次负重。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分两趟?”

伊芙琳示意她看步枪背带。“先吊枪和工具袋,再自己上。背带和枪身都有绳子勒过的痕迹,你可以对。”

维修兵拿枪过去比了一遍。痕迹能对上,军士仍在记录末尾写下“需复查”,没有把疑点直接划掉。

井下水位还在变化,升降机短时间内无法使用,前线也抽不出更多人守着一名身份已经初步核实的伤兵。军士合上本子,让人先把伊芙琳送到井旁的临时医疗点。

另一边,克莱尔还在通风道里。

第一处坍缩只剩贴近地面的空隙,她按墙上的旧字辨认方向,再凭迎面吹来的冷风确认东侧仍与外界相通。她没有尝试打开空间,只用短刃一点点刮开腐木,靠右臂和双腿把自己拖过去。

第二处坍缩更窄。左臂的固定带被木刺勾住,她不得不停下来,用牙齿和右手重新收紧布带。

低电小灯只在两处分岔处亮过。光线暗下去以后,她仍要靠旧文字、气流和已经记下的路线继续爬,空间感知只给出模糊的相邻方向,不能替她越过一寸土石。

出口藏在林坡灌木后的排气塔里。克莱尔用短刃撬开腐朽木盖,侧身钻到地面,靠着塔壁等右手不再发抖,才回头留下表示“我已通过”的镜纹。

第二道笔画刻得比约定长。她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没有把整枚标记抹去,只在旁边补了一道更正;伊芙琳若有一天找到这里,会知道她离开井口时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从容。

克莱尔试着感知东侧旧界碑,只得到一个模糊的东向邻接。那里没有登记锚点,也没有可供她确认的另一端,她无法直接过去。

她只能借太阳的位置、林坡走势和记下的地图向东步行。她脱下伊芙琳的旧军装,准备折好绑在腰间。

衣领擦过脸侧。藏在火药和消毒液下面的清香已经淡了,克莱尔仍将衣领凑近,又闻了一次。

闻完以后,她才看向空着的身侧。这里没有伊芙琳,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在检查证物。

克莱尔把衣领折进外套内侧,重新将军装绑在腰间。她没有拆下一颗纽扣,也没有再留额外的信

走到一处岩缝时,她看见货运井旁的临时医疗帐。两个人正用担架把伊芙琳抬过去,警戒兵跟在侧后方,枪口垂向地面。

克莱尔在岩缝里多留了一会儿。直到担架进了医疗帐,警戒兵留在门外,她才收起视线。

这段等待并没有进入证据记录。她只在复写册的私人页写下医疗帐的方向,随后合上册子,带着原件继续向东。

她不知道伊芙琳在井口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军士是否相信。她此刻能够确认的,只有伊芙琳还活着。

临时医疗帐内,军医剪开伊芙琳腿上已经发硬的绷带。消毒液碰到重新磨开的伤口时,她整条腿都缩了一下,按住床沿的手也跟着滑开。

“别动!”军医让旁边的人压住她的膝上方,“里面还有碎屑,不清干净,今晚就会继续发烧。”

伊芙琳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变了。“那你下手快一点!”

军医没有安慰她,只把污物清出去,换上干净敷料。井口人员用来裹住她伤腿的工具毯也被拆下来,随后和污染绷带一起送去清洗。

她得到了一片退热药和一碗稀粥。军医建议把她送到后方休养,值勤军官看过缺员表,却只批准两天休整。

“她还能慢慢走,也还能扣扳机。”军官在病历旁写下意见,“两天以后归队。”

军医把低烧、伤腿和短暂耳鸣逐项写进病历,到了“是否影响执勤”一栏,却只能照命令勾选“否”。伊芙琳看着那一笔落下,没有力气争辩,只把稀粥一口口喝完。

傍晚,她到军需桌前领回步枪。七发子弹被逐颗推到她面前,她从第一发开始数,随后又检查催款单和木制挂坠。

薄纸仍在莉莉的照片背后。空水壶已经由克莱尔带走,主检修灯和旧设施图被维修组收回,口粮已经全部吃完,工具毯也送去清洗;她现在手边只剩步枪、七发子弹、催款单和挂坠。

“一、二、三、四、五、六、六——”

军需员抬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你把第六发报了两次。”

伊芙琳盯着桌上的黄铜子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重新来。”

她从第一发数到第七发,这次没有再错。军需员让她在领回栏签字。

伊芙琳没有解释,刚才把第六发数了两遍时,她其实想起了那盏消失在通风道拐角后的小灯。

营地公告栏已经贴出一张新通告,标题写着“异族蓄意破坏边境供水”。伊芙琳认出签发部门与净水站销毁命令相同,便记下日期和其中两处措辞。

最后一张要签的是伤员归队名册。现场军士把表推过来,又问了一遍:“井下真的只有你一个幸存者?”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有”。她在空栏里写下:军方已确认幸存者:一名。

军士皱起眉。“写这么绕做什么?改成只有一人。”

伊芙琳握着笔,没有划掉原句。“我只能为你们确认过的人签字。”

军士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把表抽回去,在旁边加上“待复查”。伊芙琳则在名册最下方签回自己的番号,重新成为军方统计里能够归队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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