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归队后的第十二天,夜里的积水结了第一层薄冰。
军医给她的病历写着“可承担轻度战斗”。营部把这句话抄进勤务表时,删掉了“轻度”,于是她又回到第七营第三班,继续住在最靠近前沿的湿木棚里。
她的腿伤已经结痂,慢跑一小段还撑得住,超过半条交通沟便会发疼。左耳大多时候能听清人声,附近若有枪炮,耳鸣仍会把几个词吞掉。
第三班现在有九个人。
老兵克拉拉还在,刚补来的提娅睡在门边下铺,另外六人来自两个被打散的班。原来那些名字有的进了阵亡栏,有的被送往后方,还有两个仍挂在失踪项下;编制表却照旧写着满员,因为补充兵、抚恤和缺额都要等不同的批复。
提娅十九岁,身形单薄,过大的军装总在肩上堆出褶皱。她的短发大概是自己用刀修过,右侧比左侧长了一截;入伍前在印刷铺排字,因此听见数字时总想再抄一遍。
克拉拉把湿靴倒扣在炉边。“要查谁还领着口粮,就看账本。别再盯那张满编表了——它吐不出人,只会把新来的吓着。”
提娅正要把饭盒往身边挪,听见后半句,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回了原处。
伊芙琳把昨日配给表折好,塞进班组账本。“就是因为账本和编制对不上,我才要看。”
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克莱尔。
别人问到净水站,她只说自己被困在货运井下,后来由维修队救出。盘问记录至今还标着“待复查”,新来的惩戒官又在查遗失物资和异族渗透,克拉拉提醒她,井下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从不同的表格里重新拼一遍。
克拉拉把声音压低了些。“她们再问井下的事,你就照第一次说的答。问到异族,只答她们问的。后来听见的、别人告诉你的,都别往里添。前后只要差一句,惩戒官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伊芙琳擦掉枪栓上的最后一道泥,布片却没有立刻拿开。克拉拉不知道,她第一次回答时,已经把克莱尔从井下那段经历里删掉了。
“我不会改口。她们要是问不清楚,就让她们写清楚。”
回营第三日,她隔着半个营区看见两名工兵接受问询。
文书先叫了娜塔莉的名字。拄着临时木杖的女工兵抬头应答,声音正是门外坚持先送水、再说明废水渠路线的那个人;旁边的希尔被问到门和爆破药量,答话更快,尾音也和当时隔墙传来的声音一致。
伊芙琳没有过去,也没有与她们交换眼神。惩戒官站在问询桌旁,任何一次多余的停顿都可能把三个人重新连起来。
次日的配给表仍列着娜塔莉和希尔,两份口粮也照常从仓库划出。公告栏却已经把“异族破坏供水”改成了“异族屠杀维修人员”。
伊芙琳把两份文件的日期记在催款单背面。活人的名字还在领食物,墙上的通告却先替她们死了一次。
寒潮在第五天压到结冰点以下。
士兵先疏通战壕里的排水沟,再把吸饱水的撑木换掉。干草塞进靴底以后没暖多少,至少能隔开一层冻泥;有人抱怨草梗扎脚,也没人把它抽出来。
伊芙琳拆下步枪枪栓,用干布擦掉旧油和泥水,重新涂上少量枪油。提娅凑过来想朝枪机呵气,被她抬手挡住。
“别吹。水汽进了枪机,天亮以前会结霜。”
提娅立刻闭上嘴,解释自己在印刷铺擦铅字时,总用这办法吹掉细灰。
伊芙琳把拆下的枪栓转给她看。“铅字上的灰可以吹,这里不行。水汽留在缝里,天亮前就会结霜。你以前的办法没错,只是不能用在枪上。”
七发黄铜弹仍按原来的位置放着。六发压进弹仓,枪膛不上弹,最后一发装在贴身小袋里。
营部已经五天没有补充步枪弹。克拉拉还剩九发,提娅只有四发,班用旧机枪的弹带连一条都装不满;守住一段交通沟也许够用,拿它们持续攻山只会先听见空枪声。
当日补给也并非完全没来。
运输车送来按满编数量计算的一半黑面包、豆粉和一小袋盐,没有肉,也没有医用酒精。传令、警戒和惩戒分队先领走自己的部分,送到前沿三班时,每个人实际只分到计划量的三分之一。
伊芙琳按九名执勤者重新称重,把面包切成九份。没有人拔刀抢粮,克拉拉只是盯着最厚的一块看了两眼,最后把它换给了夜里还要去通水沟的人。
提娅想把自己的份额全留到明早。克拉拉用面包敲了敲她的饭盒。“现在吃一半,剩下的才叫给明早留。你若空着肚子过夜,还没等到下一顿,先把自己冻醒了。”
伊芙琳把豆粉兑进热水,搅成能勉强挂住勺子的稀糊。“霉得最重的几块放炉边烤过再吃。加热并不能把霉都去除,只是眼下比饿着强。”(温馨提示,不要模仿)
提娅咬了一口面包,又把剩下的半块放回饭盒。“这块只够留到明早。桥还要修多久?”
“最快还要四天。”克拉拉用手指在桌上点了四下,“再慢多久,没人肯写。”
“货运井的升降机已经有人抢修。”伊芙琳把那份没喝完的稀糊往炉边推了推,“有人,也有工具。但先修哪条路,是上面选的。”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克拉拉掰下一小块面包。“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营部。”
“以前我也没见过粮已经送进营地,却先发给传令、警戒和惩戒分队。”伊芙琳把稀糊拉回自己面前,“轮到我们,只剩三分之一。”
下午,第404号作战指令送到第三班。
命令要求第七营残部在次日五点二十分对北侧旧观测岭实施“侦察进攻”,查明异族火力并夺回山脊下方的旧信号站。出动三十七人,需要穿过约二百五十米冻土,火力准备只有两发迫击炮烟幕弹,没有高爆弹。
附件地图还是战前版本。近三周新挖的排水沟、兽耳村社设置的哨位和森族土木术式痕迹,全都没有标在上面。
传令兵念完任务,提娅仍盯着最后一页。她先以为自己看错了,把那行小字逐个念出:“可接受损耗,二十五至三十人……三十七个人出去,她们准备只收回来几个?”
克拉拉拿过文件核了一遍,没有替那个数字找别的解释。“你没读错。”
提娅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人。传令兵皱眉看她一眼,没有训斥,只催伊芙琳在回执上签收。
伊芙琳没有马上拿笔。另一张调动表夹在命令后面,南线主力火炮会在同一时段向西撤运;所谓侦察进攻,还要让山脊守军把注意力留在北面。
步兵不是毫无用途地死。她们被当成可以吸引火力的诱饵,只因三十七个人比几门火炮更容易补进编制。
伊芙琳在签发栏认出第五章会议签到页上的一名边境处官员。那个向上挑起的数字七没有变,开战前的“舆情准备”和眼前的二十五至三十人,也被同一个签名接到了一起。
伊芙琳没有接过签收笔。“地图至少过期三周,两发烟幕也盖不住开阔地。我要申请推迟行动;不推迟,就补发烟幕并更新地图。”
传令兵看了一眼回执。“把意见写在后面,我带回营部。在新的书面命令送来以前,原定时限照旧。”
伊芙琳逐项写下地图过期、烟幕不足和申请延后,又在末尾补了一句:请说明进攻时间为何与南线撤炮重合。
传令兵在转交栏签下名字,撕下副联交给她,主联收进文件袋。“我只能证明这份意见经过我的手。营部回不回复,我说了不算。”
她撕下副联,收进防水袋。
克拉拉等传令兵离开,才把命令背后的惩戒条款翻出来。未按时越出战壕会按拒战处理,未经许可后撤则先拘押再审;一百米后的掩体里,惩戒分队已经设好观察哨。
“她们不必在这里架机枪扫我们。”克拉拉把惩戒条款往桌上一摊,“冻结军饷、取消家属津贴,再抓一个领头的,剩下的人自然会往前走。你若真想过趁现在离开,最好先数清后面有几道岗。”
伊芙琳想起莉莉和那张每月都会找到后方小屋的贷款单。她回营保住了士兵身份,现在同一身份又被写在命令背面,逼她走进开阔地。
伊芙琳先看了一眼营地后方。“几道?”
“西面两道,东面一道。再往外还有巡逻。”
伊芙琳把观察图折好,旧界碑的位置留在最上面。她在那里多看了一会儿,才把图收进防水袋。
“营地外面有三道岗,我走不了。就算真能逃出去,军部也会停掉我的军饷。莉莉收不到汇款,下个月的房贷就还不上。”
克拉拉没有再劝。她不知道旧界碑代表谁,只知道伊芙琳刚才看过的不是逃跑路线上任何一个军方标记。
第404号命令的人员附件末尾还有一行:前队临时领队,下士伊芙琳·海斯。
三十七个人来自几个被打散的班,各班仍由原来的老兵负责点名和约束队员。伊芙琳只负责越出战壕后的出发次序、路线和联络。
她拿着名单去找营长。“我的权限到哪里?”
“队形和行进路线由你安排。”营长没有让她坐下,“进攻目标不变,撤回也要等营部命令。”
黄昏前,伊芙琳把各班负责带队的人叫到观察位。她和克拉拉轮流使用望远镜,其他人负责核对自己那一组要走的路线。
旧机枪位已经空了,东侧另有新堆起的伪装土垒。她们还确认了一条覆着薄草的排水沟、几处可能的弓弩射口,以及林线后方被术式翻动过的泥土。
伊芙琳把观察结果标在图上。“我建议分成三组。第一组先到中段弹坑,找到主火力以后就停下;第二组等白布信号,再借烟转向排水沟;第三组留在起始壕沟,接应伤员。”
她又在第一组的装备栏里添上一根系着白布的短杆。“到了弹坑就把它举起来。风若往回吹,第二组不要追着烟走。”
几名带队老兵分别核对了自己负责的人数和路线。随后,她们带着这份方案一起去见营长。
营长看完图,没有签字。“三组怎么走,你自己安排。信号站仍要拿下。”
伊芙琳没有收回地图。“烟幕散了,或者前队出现伤员呢?”
“等营部命令。”营长把图推回她面前,“我给你的权限只有队形。”
她不再奢求对方能做出什么改变,而是转向同来汇报的两个人。
“十月十七日,十八点十二分。营长原话:现场自行掌握队形。”
营长看出她在留下见证,合上地图时比先前多用了些力,但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班组以后,提娅把观察纸铺在弹药箱上。她最担心的是营长事后不认侦察已经完成:“只看见机枪算不算?没看清施法者人数怎么办?难道一定要摸到信号站才能回来?”
“每组至少带回一项能复核的情报。火力方位、陷阱位置、守军调动,都算。”伊芙琳指着图上三处观察位,让她在每项后面另留两格。
“每一项都写清观察位置和观察人。两个人分别看见的,标已确认;只有一个人看见的,标单人观察。看不清就写未确认,别凭枪声就瞎补人数。需要复核就换人、换位置,不能反复从同一段坑沿探头。”
弹药在夜里重新清点。
第三班九人共有五十一发步枪弹,旧机枪弹不足百发,另有三枚手掷烟雾罐和四个止血包。伊芙琳没有平均分配:平日命中率较高的人多带,提娅只留三发自卫,第四发经记录转给负责掩护的老兵,她本人负责观察和传递信息。
伊芙琳的七发没有增加。她分出两发压制已知射口,三发应对近处威胁,最后两发留给撤退。
克拉拉看着布上的七发黄铜弹。“你把用途分得再细,也不能让路上只出现五个目标。真遇上第六个,纸上的分法救不了你。”
“我没打算一人配一发。”伊芙琳把子弹收回弹袋,“真有人倒在开阔地,就朝暴露的射口开枪,给担架员争一点时间。七发打不下信号站,只能尽量把人带回来。”
“至于子弹够不够……”她冷静的盯着克拉拉,话语却一字一句的从嘴中蹦出“从™命令送来的时候就根本™不够。”
克拉拉负责盯后方惩戒观察哨。若红旗要求继续推进,她先记旗语和时间;伊芙琳看前方,不能因为恨后面的枪口,便假装林坡上的守军不会杀人。
她们清出两条担架通道,又在起始壕沟标出一段容易翻越的低墙。撤退信号定为两短一长哨音,再由白布连续挥动确认,炊事员和医疗兵也提前知道:取得可复核情报,或者烟幕失效,前队便开始撤。
夜深以后,第三班的几个人开始各自写信。
有人写了两行便停下来修靴子,有人把“我很好”划掉,又重新写回去。提娅把几封信装进防水袋,交给第二天留守的炊事员。
当然,没有人能保证这些信就一定能走到后方。
伊芙琳给莉莉写到最后,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本想写:我遇见了一个会纠正我地图的人。她连一句“没看清”也不肯让人擅自补完。写出“我遇见了”以后,伊芙琳又把后面半行涂掉,只留下一个太重的墨块。
很显然,克莱尔这个异族不能以任何方式进入军邮。
伊芙琳把实际观察图铺在第404号旧地图上。旧图标出的机枪位仍在原处,下午确认的新土垒却偏向东侧。
她在两处旁分别注明“战前地图”和“十月十七日实地观察”,施法者人数一栏则写下“未确认”。
写到最后一栏,伊芙琳想起克莱尔在井下整理文件的样子。两份记录互相冲突时,克莱尔没有划掉任何一份,只在页边写清来源和日期。
后方观察哨依次点亮三盏固定灯。伊芙琳对照命令附件上的灯号:三盏灯表示惩戒分队已经进入位置,五点二十分的进攻时间没有改变。
伊芙琳刚收起铅笔,前方林坡便闪了一下。白光从树缝间掠过,此后没有再次出现。
提娅小声问:“那是信号吗?”
伊芙琳等了一会儿,林间依旧没有动静。她在观察纸上记下时间。“先记录反光。没有第二次,不能当成信号。”
她把六发子弹压回弹仓,最后一发放进贴身小袋,枪膛仍旧空着。随后她摸了一下衣内的木制挂坠,确认照片后的照片没有受潮,便躺下等候天亮。